第131章 窥探(2/2)
“如此,下官便不打扰郡君‘静思’了。郡君好生将息。”
他收起桌上的矿石和碎片,示意书吏拿起文卷匣子,转身离去。
殿门,再次被关上,落锁。
偏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姜枣茶,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苏念雪僵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魏谦带来的信息,如同巨石,投入她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太后亲手掂量过耳坠……
慈宁宫小佛堂暗室……
西山矿石与江南的关联……
还有那些诡异的符纹和机括碎片……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太后,或许并非完全无辜,她与“西山”、与那些诡异的“墨尊”手段,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而那种暗红色的罕见矿石,似乎是串联这一切的关键物质。
昨夜“守门人”说,太后是第一个。
难道,太后的死,不仅仅是因为中毒,还因为……她与“云梦”的秘密有关?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她本身就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
“钥匙”……“血裔”……
自己的身世,难道也与这种矿石,与“云梦”有关?
苏念雪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背上的伤口,也因为这沉重的思虑,再次传来闷痛。
“郡君,您喝点水吧。” 青黛担忧地端来茶杯。
苏念雪接过,冰凉的茶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不能坐以待毙。
魏谦的警告,言犹在耳。
皇帝在等,朝廷在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或许也在等。
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至少,要弄清楚,那碗“赵公公”吩咐送来的姜枣茶,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黛,” 她低声道,“去窗边看看,外面可有人?”
青黛会意,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小心地向外张望。
片刻,她摇摇头,低声道:“没人,守卫好像站得比较远。”
苏念雪点头。
她示意青黛,将桌上那碗凉透的姜枣茶端过来。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用茶杯的杯盖,舀出极少的一点茶汤,倒在桌上。
茶汤呈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异常。
苏念雪凝神,仔细观察。
没有悬浮物,没有沉淀,颜色均匀。
她凑近,再次仔细闻了闻。
姜味,枣香,似乎……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味?
不像是红枣本身的甜,而是一种……更清冽的甜香?
很淡,混杂在浓郁的姜枣气味中,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这甜味……是什么?
是冰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念雪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敢冒险去尝。
“收起来吧。” 她示意青黛。
青黛连忙将茶汤擦掉,将汤盅放回食盒。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碗看似“恩惠”的姜枣茶,恐怕并不简单。
是试探?是下毒?还是……某种她尚不理解的手段?
“笃、笃。”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礼貌。
“谁?” 青黛扬声问道。
“奴婢慈宁宫掌事,严嬷嬷,求见慧宜郡君。” 门外传来严嬷嬷那略显沙哑、却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
严嬷嬷?
她又来了?
在这个魏谦刚刚离开的敏感时刻?
苏念雪的心,猛地一跳。
“请进。” 她定了定神,示意青黛开门。
门开。
严嬷嬷独自一人,闪了进来。
与昨日相比,她今日的脸色更加灰败,眼下的乌青浓重,眼神深处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她一进来,便反手将门轻轻掩上,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苏念雪面前。
“郡君!救命!救救老奴!” 她压低了声音,语无伦次,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嬷嬷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苏念雪示意青黛扶她。
“不!郡君不答应,老奴就跪死在这里!” 严嬷嬷不肯起身,只是砰砰磕头,额前很快又见了红,“他们……他们要杀老奴灭口!老奴活不成了!”
“谁要杀你?说清楚!” 苏念雪沉声问道。
“是……是司礼监的人!是赵公公!” 严嬷嬷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充满了真实的恐惧,“昨日魏大人提审老奴后,赵公公就派人将老奴叫去,逼问老奴对郡君说了什么,还……还警告老奴,若敢胡言乱语,便让老奴‘意外暴毙’,如同……如同刘太医一样!”
赵全?
司礼监插手了?
还要灭严嬷嬷的口?
苏念雪的心,骤然收紧。
“赵公公还说了什么?”
“他说……说太后娘娘的事,到此为止。刘太医是畏罪自尽,王侍郎是通缉要犯,西山是逆党巢穴……一切都要尽快了结,不能再节外生枝!他还说……还说郡君您……最好也‘安分’些,莫要再生事端,否则……否则下场难料!”
严嬷嬷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显然吓得不轻。
到此为止?
尽快了结?
莫要再生事端?
苏念雪明白了。
皇帝,或者皇帝身边的某些势力,想要尽快将太后之死、西山爆炸等事盖棺定论,平息朝野物议。
而她和严嬷嬷这些“知情人”,就成了需要被“安抚”或者“处理”的障碍。
赵全派人送来的那碗姜枣茶……
是警告?还是……前兆?
“郡君!老奴知道错了!老奴不该贪生怕死,不该隐瞒!求郡君看在老奴昨日坦言相告的份上,救救老奴!老奴愿意作证!愿意将所知一切,全都说出来!只求郡君……给老奴一条活路!” 严嬷嬷再次磕头,苦苦哀求。
苏念雪看着眼前这个恐惧到极点的老嬷嬷,心中五味杂陈。
严嬷嬷是太后心腹,知道许多隐秘,是重要人证。
但她也是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灭口,也可能被利用来反咬一口。
救她?
如何救?
自己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不救?
眼睁睁看着她被灭口?那许多可能涉及“云梦”和太后真正死因的秘密,或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而且,赵全对严嬷嬷的威胁,何尝不是对她苏念雪的警告?
“嬷嬷先起来。” 苏念雪放缓了语气,“此事需从长计议。你且说说,赵公公除了警告,可还说了别的?比如……关于我?”
严嬷嬷在青黛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擦了把眼泪,努力回忆。
“赵公公……赵公公倒没直接说郡君什么。只是……只是暗示,让老奴‘管好嘴巴’,也‘劝劝’郡君,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深究无益,反而惹祸上身。还说……还说陛下仁厚,只要郡君‘识趣’,自有恩典……”
恩典?
是让她“识趣”地闭嘴,接受安排,然后换来所谓的“恩典”和“平安”?
苏念雪心中冷笑。
这果然是宫廷一贯的手法。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我知道了。” 苏念雪对严嬷嬷道,“嬷嬷且先回去,装作无事发生。若有人问起,便说只是来给我送些用度。至于你的安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你设法,将赵公公今日找你之事,以及太后的耳坠、小佛堂暗室等疑点,写下来,找个稳妥之处藏好。若你真有不测,这东西或许能保你家人平安,也能让真相不至于完全湮没。”
这是她能想到的,暂时保住严嬷嬷性命,也留下线索的唯一办法。
让严嬷嬷自己留下“证据”,形成威慑。
严嬷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连连点头:“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谢郡君指点!谢郡君救命之恩!”
她千恩万谢,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苏念雪和青黛。
“郡君,我们……我们怎么办?” 青黛的声音充满了无助。
苏念雪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寒风依旧呼啸。
慈宁宫的哀乐,隐约可闻。
但在这片肃杀与悲戚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步步紧逼的杀机。
皇帝在施压。
魏谦在紧逼。
赵全在警告。
“守门人”在窥探。
还有那些隐藏在“云梦”迷雾之后的未知敌人……
她就像站在悬崖边缘,前后左右,皆是深渊。
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手中那两把意义不明的“钥匙”,和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追寻真相的火焰。
她缓缓抬起手,按向心口。
那里,徽记冰凉的轮廓,紧贴着肌肤。
南方……
“云梦”……
她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这里,前往“云梦”的方法。
在皇帝的耐心耗尽之前。
在赵全的“恩典”变成“处置”之前。
在那些觊觎“钥匙”的敌人,找上门来之前。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