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晨雾(1/2)
“咚——咚——咚——”
低沉的、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鼓声,穿透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一声声,敲碎了紫禁城死寂的夜。
不是报更。
是“晨钟暮鼓”中的晨鼓。
但今日的鼓声,格外沉缓,格外绵长,每一个尾音都拖出沉重的叹息,仿佛整座皇城都在为一个人的逝去而呜咽。
国丧的第二日,开始了。
苏念雪几乎一夜未眠。
背上的伤口,心中的迷雾,屋顶神秘来客留下的诡异皮革,还有那卷藏在砖缝里的、用炭粉写就的“绝笔”,都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神经,让她无法真正安睡。
每一次意识模糊,太后面孔上那凝固的恐惧与不甘,皇帝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司礼监常太监带着警告的冰冷话语,以及那片皮革上杂乱的划痕和暗红的矿渣粉末……便会交替着,如同鬼魅般侵入她的梦境,让她一次次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的天色,在鼓声的余韵中,一点点泛出死鱼肚般的灰白。
没有晨曦,只有一片铅灰色的、沉甸甸的阴云,低低地压着宫殿的飞檐斗拱,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偏殿内,更显阴冷昏暗。
炭盆早已熄灭,连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也消失殆尽。寒气从地砖缝隙、从窗棂门缝,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浸入骨髓。
苏念雪拥着单薄的锦被,靠在冰冷的床头,听着那单调而压抑的鼓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今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皇帝更进一步的质询?
是新的、更险恶的陷阱?
还是……悄无声息的“消失”?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苏念雪和青黛同时一震,警惕地看向门口。
门被从外面推开,依旧是昨夜送膳的那名宫女,提着食盒,低着头,无声地走了进来。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布下与昨日几乎无差的清粥小菜——一碗稀薄的米粥,一碟看不出原料的酱菜,两个冷硬的馒头。
然后,依旧一言不发,躬身退了出去。
锁门声再次响起。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不安。
连送饭的宫女,都如此沉默而疏离,透着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
这座宫殿,乃至这座皇城,都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提醒着她的处境——一个被“看顾”起来的、与太后之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联的嫌犯。
苏念雪强迫自己起身,用冰冷的清水简单梳洗。
水盆里的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刺激着她的皮肤,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看着铜盆中自己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倒影,用力闭了闭眼。
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个冷硬的馒头,用力咬了一口。
粗糙、干硬,带着隔夜的陈腐气,刮擦着喉咙,难以下咽。
但她依旧强迫自己,一口一口,慢慢地咀嚼,吞咽。
她需要体力。
需要保持清醒。
需要……活着。
青黛也默默地坐下,主仆二人,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哀乐声中,用完了这顿如同嚼蜡的“早膳”。
刚放下筷子不久。
殿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
步履沉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
不是宫女那种轻悄的步子。
苏念雪的心,提了起来。
是皇帝又派人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咔哒。”
锁被打开。
门被推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两名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神色冷峻的侍卫。
既非慎刑司的皂隶,也非普通宫卫,更不是皇帝的銮仪卫。
他们的服色制式,苏念雪从未见过,但那种精悍冰冷的气息,却让她瞬间想起了魏谦身边那些最得力的、来自神秘衙门的亲信。
“苏姑娘,” 其中一名侍卫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奉上命,请姑娘移步。”
“移步?去何处?” 苏念雪站起身,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慈宁宫灵前。” 侍卫言简意赅,“太后娘娘小殓,陛下有旨,相关人等,需前往拜祭,陈情始末。”
灵前?
拜祭?
陈情始末?
苏念雪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停灵慈宁宫正殿,此刻想必已是白幡如雪,皇室宗亲、内外命妇、文武百官,凡有品级者,皆需按制哭临守灵。
皇帝让她这个“嫌犯”前往灵前,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陈情”?
还是在太后灵前,进行某种形式的“对质”或“审讯”?
无论是哪种,都绝非好事。
在那样的场合,在那样肃穆悲戚(至少表面如此)的氛围下,任何一句话,一个表情,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定罪或开脱的依据。
“敢问是哪位大人的上命?” 苏念雪试图拖延,也试图探听。
“姑娘去了便知。” 侍卫面无表情,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不容拒绝。
苏念雪知道,没有选择。
她看了一眼青黛。
青黛眼中含泪,满是担忧,却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苏念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皱褶的素色衣裙——这是昨日被带来时穿的那身,并未更换。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背部的伤口,在行走牵动下,传来阵阵隐痛,但她尽力维持着步伐的平稳。
踏出偏殿的门槛,外面是更加阴冷灰暗的天色。
铅云低垂,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和白色的纸钱,打着旋儿,透着一股凄厉的萧索。
慈宁宫正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此起彼伏的哭声,在寒风中飘荡,更添几分阴森。
两名侍卫一前一后,将苏念雪夹在中间,沉默地引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那哭声传来的方向。
沿途所见,宫人们皆身着缟素,低头疾行,面色凝重,无人敢交头接耳,整个慈宁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哀戚和压抑的忙碌之中。
白色的帷幔挂满了廊柱屋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
越靠近正殿,哭声、诵经声、木鱼声便越清晰,混杂着浓烈的檀香和纸钱燃烧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终于,他们来到了正殿外的广场。
这里,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依照品级高低,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丹墀之下,乃至广场边缘。
前排是皇室宗亲、皇子公主、后宫妃嫔,皆披麻戴孝,伏地痛哭(至少表面如此)。
其后是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依序排列,哭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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