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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慈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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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这座历来象征着后宫至尊、母仪天下的宫殿,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压抑之中。

往日里穿梭往来的宫女太监不见了踪影。

朱红宫门紧闭,只有身着铁甲、按刀肃立的銮仪卫,如铜浇铁铸般矗立在宫门两侧,目光凛冽,隔绝了内外一切窥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陈腐的、濒死的气息,从宫殿深处幽幽散出,即使站在宫门外,也能清晰地闻到。

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跟着引路的銮仪卫校尉,一步步走近这肃杀的宫门。

背上的伤,在寒冷和紧张的双重作用下,痛得有些麻木了。

但心,却提得越来越高,几乎要撞出喉咙。

太后弥留。

皇帝亲临。

此刻传她这个“嫌犯”前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不知下一步,是否就是灭顶之灾。

“慧宜郡君到——”

宫门内,有宦官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通报。

沉重的宫门,无声地开启一道缝隙。

更加浓郁的、混杂着名贵香料也掩盖不住的衰败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苏念雪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踏入了一个与芷萝轩的冰冷死寂、慎刑司的阴暗森严,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华丽的坟墓。

慈宁宫正殿,依旧富丽堂皇。

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紫檀木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多宝格上珍玩琳琅。

但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寥寥几盏长明灯,烛火在巨大的空间里无力地摇曳,将人影拉扯得变形扭曲。

数十名太医、宫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肉体衰朽腐败的气息,从内殿的锦帐深处,源源不断地弥漫出来。

而在那锦帐之外,明黄色的御座之上——

皇帝,正端坐着。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但那股无形的、沉凝如山的威压,却笼罩了整个大殿,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臣女苏念雪,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忍着背痛,缓缓跪倒,额头触地。

冰冷坚硬的砖石,透过薄薄的衣衫,刺痛了她的膝盖和额头。

大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内殿传来细微的、艰难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拉扯着,时断时续。

那喘息声,是属于太后的。

她,还活着。

但也仅仅是,还活着。

“平身。”

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悲恸,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苏念雪谢恩,在青黛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垂首而立。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落在自己身上。

有太医的审视,有宫人的恐惧,有宦官的低垂,还有……来自御座之上,那两道深沉如渊、探究不明的目光。

“近前些。” 皇帝道。

苏念雪依言,向前挪了几步。

距离御座更近,能更清晰地看到皇帝的脸。

依旧是那张威严端肃的面容,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难以形容的阴郁。

他的目光,落在苏念雪身上,平静无波,却让苏念雪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

“太后,怕是不行了。” 皇帝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今日天色不好”这样的事实。

苏念雪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更深地垂下头。

“西山的事,魏谦报与朕了。” 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却没有从苏念雪脸上移开,“那别院底下,挖出了不少东西。火药,毒物,还有……一些你不该认得,却偏偏认得的东西。”

苏念雪浑身一震。

不该认得,却偏偏认得……

是指那些与江南疫区类似的药炉残片?

还是指……那些绘有神秘符号的图纸?

魏谦……将这些都上报了?包括她对那些符号可能“认得”的猜测?

“臣女……不知陛下所指。” 她稳住心神,低声回道。

“不知?” 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念雪背脊发寒。

他微微抬手。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赵全,立刻躬身,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到苏念雪面前。

托盘上,垫着明黄色的绸缎。

绸缎之上,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一块焦黑变形的金属残片,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器皿的一部分。

几张小心裱糊过的、边缘焦黑的纸张碎片,上面是那些神秘的线条和符号。

还有——一只断裂的、沾着污迹的、金镶红宝石耳坠。

正是当初太后“赏赐”给她的那一对中的一只!与从赵慷口中取出、以及严嬷嬷后来“补送”的那只,一模一样!

苏念雪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都是从西山别院废墟,及周边寻获。” 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苏念雪心上。

“耳坠,与你所有,一般无二。药炉残片,与你江南所见,形制相类。图纸符纹,你亦觉眼熟。”

皇帝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锁住苏念雪。

“苏念雪,你告诉朕,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太后赏你的耳坠,出现在逆党巢穴,出现在中毒的安远侯世子手中。”

“你救治江南疫民时见过的古怪药炉,出现在逆党巢穴,与毒物、火药为伍。”

“还有这些符纹……魏谦说,你似乎认得。朕,也很想知道,你一个深宫女子,太医之女,从何处认得这些……连钦天监、翰林院饱学之士,都从未见过的古怪图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冰冷的箭矢,直指核心。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案怒斥。

但正是这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质问,更让人感到无所遁形,寒意彻骨。

苏念雪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双膝及地,深深叩首。

“陛下明鉴。”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背部的刺痛,带着微微的颤抖,但依旧清晰。

“耳坠确为太后娘娘赏赐,但臣女得到时,便觉其中一只成色有异,已禀明魏谦魏大人,此物恐遭人调换。今日晨间,慈宁宫严嬷嬷亦曾私下告知臣女,内务府新制耳坠与赏赐之物的暗记确有不同,恐是仿造。此事,魏大人可查证。”

“至于药炉残片,” 她略微抬头,目光迎向皇帝,坦然而恳切,“臣女在江南所见,乃疫民私下供奉‘墨尊’所用,形制古怪,故而印象深刻。但此等物件,若‘墨尊’信徒广为散布,出现于逆党巢穴,亦非不可能。臣女只是偶然得见,并非认得其用途来历。”

“而那些符纹图纸,” 她顿了顿,心念电转,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一环,“臣女确实……觉得眼熟。但并非认得,只是……依稀觉得,似乎在幼时,于家父遗留下的某本残破古籍中,见过类似的、描绘巫蛊祭祀的图画。家父早年曾游历南疆,或有些许收藏。但具体是哪本古籍,时隔久远,臣女实在记不清了。且家父早逝,遗物星散,亦无从查证。”

她将“眼熟”归因于幼时模糊记忆和亡父遗物,既解释了“眼熟”的来源,又推说记忆久远、无从查证,将风险降到最低。

同时,点出“巫蛊祭祀”,与魏谦的判断隐隐相合,增加可信度。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内殿太后那艰难的、如同拉锯般的喘息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帝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伏跪在地的苏念雪。

目光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在判断。

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判断她的价值。

判断她……还能不能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苏念雪能感觉到冷汗,从额角、从背心,涔涔而下,浸湿了内衫。

背部的伤口,在冷汗的刺激下,痛得更加尖锐。

但她伏在地上的身体,纹丝不动。

“抬起头来。”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

苏念雪缓缓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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