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京城风雪,暗流再起(2/2)
苏念雪端坐车内,微微颔首。她未着诰命服饰,只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袄裙,外罩狐裘,脸色虽苍白,但神情平静,目光坦然。
那将领显然认出了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放下车帘,后退一步,拱手道:“原来是慧宜夫人车驾。末将职责所在,多有得罪。夫人请。”
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但苏念雪注意到,他身后几名兵卒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停留在马车上,直到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深邃的阴影中。
京城。她终于又回到了这里。与离开时相比,似乎一切未变,高墙深巷,朱门绣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属于帝都的、混合着富贵、权势与尘埃的气息。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街道上行人依旧,叫卖声依旧,但总觉得那份喧嚣之下,潜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和窥探。
马车没有回她原本的慧宜夫人府,也没有去北静王府,而是径直驶向皇城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宅院。这是萧夜衡提前为她安排的落脚之处,据说是一位早年外放、如今空置的官员宅邸,不大,但清静,也安全。
宅子显然被提前收拾过,干净整洁,仆役不多,但都低眉顺眼,规矩谨慎。青黛扶着她下了车,刚踏入垂花门,一名穿着宫中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已候在廊下,见到她,立刻上前,恭敬却不失矜持地行礼。
“奴才王瑾,奉陛下口谕,在此迎候慧宜夫人。陛下说,夫人一路劳顿,身有贵恙,且先好生将养。三日后辰时,陛下于养心殿西暖阁,召见夫人。”
口谕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关怀,也没有问责,只定了召见的时间。这是萧夜衡的风格,冷静,克制,一切等见了面再说。
“有劳王公公。请代我回禀陛下,臣妾领旨,定当准时觐见。” 苏念雪微微欠身。
王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夫人言重了。陛下还吩咐了,太医院会每日派人来为夫人请脉,所需药材,一应供应。夫人若有什么需要,也可让奴才转达。那奴才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告退。”
送走王瑾,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正房。房间布置得简洁雅致,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严寒。但她心头的冷意,并未散去。
萧夜衡的态度,比她预想的,似乎还要更……疏离一些。是朝堂压力真的太大?还是他对江南之事,另有看法?又或者,这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
“夫人,先歇会儿吧。奴婢去给您煎药。” 青黛铺好床褥,轻声道。
苏念雪点点头,在临窗的炕上坐下。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几株枯瘦的梅树,枝头缀着未化的残雪。天色向晚,暮色渐浓。
她让青黛取来笔墨纸砚,就着炕桌,开始书写。先是一份请求太医为秦刚会诊、并调用宫中珍稀药材的折子,言辞恳切。秦刚是为护她而伤,此事她必须尽力。接着,是一份简单的谢恩折,感谢陛下体恤,安排住所医药云云。最后,她犹豫了一下,提笔又写了一份密折的提纲,列出江南之事的几个关键疑点和线索,包括“西山先生”的可能身份推测、漕船毒粉的最终目的、陈默的内鬼身份、以及朝中可能存在的保护伞……但这份提纲,她没有写完,只是记下要点,便小心地收了起来。这份东西,现在还不能呈上去,她需要先摸清萧夜衡的真正态度,以及朝中的风向。
做完这些,天色已完全黑透。用过简单的晚膳和汤药,苏念雪觉得疲惫不堪,伤口也隐隐作痛,便在青黛的服侍下早早歇下。
然而,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北风的呼啸,她却毫无睡意。江南的血火、毒雾、死去的面容、王五最后的眼神、林阁老的叮嘱、萧夜衡那冷静的口谕……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交织翻腾。
“西山先生……你到底是谁?你在京城,又想干什么?” 她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无声地问。
忽然,窗棂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鸟儿啄击的“嗒嗒”声,三长两短,停顿,又两短一长。
暗号!是癸七!他这么快就潜进来了?
苏念雪心中一凛,示意值夜的青黛(她坚持在外间榻上守夜)不要出声,自己则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灌入,带着雪沫。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叶子,从屋檐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入室内,正是癸七。他依旧一身黑衣,脸上带着仆役的伪装,但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夫人。”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起来说话。可有要事?” 苏念雪退回炕边坐下,用气声问道。癸七冒险夜间潜入,必有紧急情报。
癸七起身,凑近几步,用几乎耳语的声音禀报:“夫人,我们的人刚在京城查到几条线索。第一,通州码头,十日前确有一批从南边来的‘药材’船靠岸,但手续齐全,验看无误,已分运入城。属下觉得蹊跷,让人暗中跟踪其中两车,发现并未送往各大药行,而是进了……城南‘济世堂’ 的货仓。”
“济世堂?” 苏念雪瞳孔一缩。那是京城最大的药堂之一,据说有宫里的背景,东家神秘。“药材”进了济世堂的仓库?是正常的生意,还是……
“第二,” 癸七继续道,“属下奉命监视可能与‘西山先生’或陈默有联系的几处地方。发现按察使司李师爷在京城的一个远房表亲,三日前突然举家离京,说是回原籍。但我们的人在他们出城后,于其马车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小片烧焦的、边缘不规则的纸片。
苏念雪接过,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纸片焦黑,只能看清几个模糊的字迹残划:“……事泄……速离……‘墨’……有变……”
墨?是“墨尊”的“墨”!这张纸条,显然是警告信,因事机泄露,通知相关人员速离京城!“墨”有变,是指“墨尊”的计划有变,还是指“墨尊”这个代号所指的势力内部有变?
“第三,” 癸七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凝重,“属下在查探时,无意中发现,似乎另有一批人,也在暗中追查‘西山先生’和江南之事的线索。他们行事极为隐秘,手段老辣,不似官府,也不像寻常江湖人。我们的人险些与他们撞上。而且……他们似乎对夫人的行踪,也颇为关注。”
还有一批人在查?是谁?萧夜衡派出的另一路密探?还是……“西山先生”的敌人?或者是朝中其他势力的耳目?
苏念雪的心沉了下去。京城的水,果然比江南更深,更浑。她才刚到,暗处的各方势力,似乎就已经开始动了。
“知道了。让我们的人加倍小心,没有我的命令,尽量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继续监视济世堂和那张纸条提到的线索,看能否找到李师爷表亲的真正去向,或者与‘墨’有关的其他联系。另外,” 她沉吟道,“想办法,查一查周廷儒、赵太师余党近期在京城的动向,特别是与宫中、与兵部、以及与漕运有关的往来。”
“是!” 癸七应下,又道,“夫人,您的安全……”
“这里暂时应该无碍。陛下既安排我在此,明面上无人敢乱来。你们在外行事,务必谨慎。” 苏念雪叮嘱。
癸七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念雪重新关好窗户,阻隔了寒风,但心头的寒意却更甚。济世堂的“药材”,警告撤离的纸条,另一批神秘的追踪者……每一件,都透着不寻常。
她走回炕边,却没有躺下,而是就着炕桌微弱的灯光,重新展开那份未写完的密折提纲,提笔,在“朝中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后面,又添上了一行小字:
“京城‘济世堂’?宫中背景?与漕运‘药材’何干?”
夜,更深了。京城的冬夜,寂静而漫长,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吞噬一切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