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兵不血刃(2/2)
额尔克身体微微一颤,低头道:“小人明白!定将总镇之言带到!”
使者匆匆返回。王靖远立刻召集众将,快速部署。他并不完全信任多尔衮,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狗剩,炮口瞄准西门及两侧城墙,一旦有变,立刻轰击!”
“赵大锤,带你的人马,随时准备从西门冲入,控制城门!”
“周遇吉,其余各门加强监视,防止声东击西或有人从其他方向突围!”
“石锁,带你的人,想办法靠近西门,确认城内情况,如有机会,潜入控制关键位置!”
命令一条条下达,军队如同精密的机器,迅速调整部署。紧张的气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凝重。谁知道这是不是多尔衮的缓兵之计或诈降陷阱?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终于指向了午时三刻。
赫图阿拉西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打开。吊桥早已放下。门洞内,影影绰绰,似乎聚集了不少人。
城头上,代表后金的龙旗被降下,扔下城垛。一面简陋的白旗被升起,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
王靖远眯起眼睛,挥手示意部队保持阵型,缓缓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在距离城门约一箭之地停下。
城门内,一队人走了出来。大约百余人,都未穿甲,未持兵器,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多尔衮。他换了一身素净的蓝色棉袍,未戴帽子,头发梳得整齐,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然。他身后,跟着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的代善和阿敏,再后面是几十个穿着各色袍服、显然是宗室贵族模样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多尔衮走到护城河边,停下脚步,对着明军阵前的王靖远,缓缓跪了下去,以手加额,伏地叩首。他身后,代善、阿敏及所有贵族,也全都跟着跪倒,黑压压一片。
“败军之将,亡国之臣多尔衮,率赫图阿拉守军及爱新觉罗氏宗亲,向大明靖远伯王总镇请降!自此以往,愿为大明臣仆,永不再叛!恳请总镇,饶恕满城兵民性命!”多尔衮的声音清朗,远远传来,在寂静的雪野中回荡。
王靖远策马缓缓前行几步,来到阵前。他居高临下,看着跪伏在地的多尔衮,这个曾经叱咤风云、让无数明军将领头疼的对手,如今就这样匍匐在自己马前。
历史在这一刻,悄然转向。
“睿亲王请起。”王靖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既已归降,便是我大明子民。此前罪愆,朝廷自有公论。但既肯幡然悔悟,免动干戈,保全城池生灵,便是有功。”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传遍四野:“传我将令!靖远军各部,有序入城,接管城防!收缴一切兵器!安抚百姓,不得骚扰!凡投降兵卒,集中看管,听候发落!宗室贵族,另行安置,严加保护,不得怠慢!”
“遵令!”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响起。
赵大锤一马当先,率领骑兵呼啸着冲过吊桥,涌入西门。紧接着,步兵队列踏着整齐的步伐,开进城中。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城内的街道两旁,跪满了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女真士兵和百姓,他们丢下了手中简陋的武器,在明军士兵的指挥下,排队走向指定的集中地点。
王靖远这才下马,走到仍跪在地上的多尔衮面前。
多尔衮抬起头,与王靖远目光相对。一瞬间,两个聪明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许多东西:审视、评估、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睿亲王,”王靖远伸手虚扶,“起来吧。带我去看看你们的……皇宫。”
多尔衮顺势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侧身引路:“总镇请。”
走在赫图阿拉狭窄而泥泞的街道上,王靖远看着这座简陋甚至有些寒酸的后金“都城”,心中感慨万千。就是从这里,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最终搅动了整个辽东,差点颠覆了大明江山。如今,它又回到了大明手中,以一种近乎兵不血刃的方式。
皇宫(如果那几栋稍大的木石房子能算皇宫的话)很快到了。这里比沈阳的伪皇宫小得多,也简陋得多,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正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简单的桌椅和早已熄灭的炭盆。
王靖远没有去坐那个代表着后金最高权力的位置,只是站在殿中,环视四周。
“皇太极的印玺、仪仗,可还在?”他问。
多尔衮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人抬出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后金的“皇帝之宝”、“大汗之印”等金印玉玺,以及一些仪仗器物。比起辽阳缴获的,少了许多华丽,多了几分粗犷。
“都在这里了。”多尔衮低声道,“自太祖以降,积累的一些典籍、图谱,也另有收藏。总镇可派人清点。”
王靖远点点头,对苏远清道:“苏先生,登记造册,封存起来。这些都是要呈送京师的。”
他又看向多尔衮:“睿亲王,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几日?百姓生计如何?”
多尔衮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瞒总镇,粮仓早已见底,百姓多以草根树皮混着少许存粮度日。这个冬天……很难熬。”
“我军带有部分粮草,可先开设粥棚,赈济饥民。另外,我会奏请朝廷,尽快调拨粮食、布匹,安顿此地。”王靖远说道。平定不是终点,如何让这片土地和人民真正安定下来,才是更大的考验。
“总镇仁德。”多尔衮躬身道,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
王靖远看着他,忽然问:“睿亲王今后有何打算?”
多尔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垂目道:“败军之将,亡国之臣,惟愿朝廷能念在衮主动归降、免动刀兵之功,留衮一条性命,于愿足矣。若能得一片薄田,耕读度日,便是天恩浩荡。”
话说得谦卑至极,但王靖远知道,像多尔衮这样的人,绝不可能甘心就此埋没。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眼下,他能开城投降,让赫图阿拉和平易手,就是最大的功劳。
“你的功劳,本镇和洪督师自会如实上奏。”王靖远淡淡道,“至于朝廷如何恩赏,非我等所能擅专。但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再生事,保你富贵平安,当无问题。”
“谢总镇。”多尔衮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就在这时,石锁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凑到王靖远耳边低语几句。
王靖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多尔衮:“睿亲王,听说你在野猪岭附近,还经营了一处营寨?”
多尔衮瞳孔微缩,但面上不动声色:“总镇明鉴。辽阳局势危殆时,衮确实命人转移了些家眷和部分物资过去,原是想留条后路。如今既已归降,那处营寨自当献于朝廷。衮可即刻修书,命守寨之人前来归附。”
反应很快,也很识时务。王靖远点点头:“如此甚好。那营寨中想必也有些存粮物资,正好可用来接济此地百姓。”
“总镇思虑周全。”多尔衮应道,心中却是一凛。明军的情报比他想象得还要灵通,连野猪岭营寨都知道。这让他最后一点小心思也彻底收敛起来。
走出“皇宫”,站在赫图阿拉简陋的城墙上,王靖远望着城内逐渐被明军控制、秩序开始恢复的景象,又望向北方苍茫的群山。后金政权,至此算是从形式上终结了。
生擒皇太极,迫降多尔衮,收复赫图阿拉。这份功绩,足以彪炳史册。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欣喜若狂。只有一种沉重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以及……对未来的隐隐思虑。
“总镇,洪督师的报捷文书,和给朝廷的奏章,该如何写?”苏远清在一旁轻声问道。
王靖远回过神来,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如实写。赫图阿拉守将多尔衮,感念天恩,畏惧天威,率众归降。我军兵不血刃,克复伪金都城。伪金政权,自此不复存在。”
他顿了顿,看向苏远清,又补充了一句:“重点提一下,多尔衮是‘主动归降’,‘保全城池生灵’,‘有功’。”
苏远清心领神会:“明白。”
功劳要分,姿态要摆。多尔衮的“主动”很重要,这关系到招抚政策的成功,也关系到后续对其他女真部落乃至蒙古诸部的示范效应。政治,有时候比战场更需要精细的计算。
雪花又开始飘落,轻柔地覆盖在赫图阿拉的屋顶、街道和刚刚插上的大明旗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