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惊涛骇浪（1/1）

冯啸吟的自首，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已然波涛汹涌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海啸前的死寂。金川的权力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凝滞。

省委在接到省纪委的紧急汇报后，迅速成立了高规格的“金川冯啸吟案专案领导小组”，由省纪委书记亲自挂帅，从省纪委、省公安厅、省审计厅、省金融监管局等部门抽调精兵强将，组成庞大的联合专案组，直接进驻金川，接管了所有与冯啸吟及城投集团相关的调查工作。其保密级别和行动规模，远超之前的矿业案。

专案组进驻的当天，金川市委常委会被临时召集，省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亲临会场，宣布了省委的决定：市委书记周国梁同志，因工作需要，暂时离开现岗位，赴省委党校参加“高级领导干部研修班”，学习期间，市委工作由市长李建业同志临时主持。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周国梁面色铁青地坐在那里，几次想开口，最终只是机械地接过文件，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沉默地离开了会场。这一纸看似寻常的“学习”通知，在此时此刻，无异于一道冰冷的“隔离审查”前奏。所有人都明白，周国梁的政治生命，乃至个人命运，已经因为冯啸吟的自首，进入了倒计时。

侯卫东在得知周国梁被“学习”的消息后，将自己反锁在开发区办公室长达数小时。出来时，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不再接听任何非必要的电话，对开发区的工作也只是机械地处理。他深知，冯啸吟的倒台和周国梁的离开，意味着他身后最大的两座靠山已然崩塌。之前那些针对纪委调查的抵抗、那些精心构筑的防线，在省纪委专案组这座大山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临港区的谭斌，在家族力量的全力运作和省里某位领导（并非周国梁一系）的有限庇护下，暂时未被直接波及。但他也清楚，覆巢之下无完卵。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低调，将临港区的大小事务几乎全部推给了区委书记冯志才（冯也临近退休，不愿多事），自己则深居简出，几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那份针对他的举报，在省纪委全面介入金川的大背景下，反而显得不那么“突出”了，调查暂时搁置，但并未撤销，如同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金川的官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真空”状态。一把手“学习”，二把手临时主持，各级干部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往日的请示汇报、协调沟通、甚至勾心斗角，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每个人都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风向，计算着自己的处境，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而处于这场风暴最边缘，却又身处漩涡中心的，是唐宁和他领导的金川市纪委。

省纪委联合专案组的进驻，意味着市纪委之前所有关于城投集团的调查权限被全部上收。唐宁被明确告知，市纪委的主要任务转变为“全力配合专案组工作，提供必要支持，并确保本市纪检监察队伍稳定”。他手中的“刀”，暂时被收回了鞘。

这种从“冲锋者”到“配合者”的角色转换，并没有让唐宁感到失落或轻松，反而带来一种更深沉的焦虑。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大仗，现在才开始，但主攻手已经换成了省里。他能做的，就是守好侧翼，提供补给，防止后院起火。

他立刻调整了工作重心。第一，无条件配合专案组。他抽调了孙建平副书记和周伟等一批最可靠、业务能力最强的干部，组成“对接协调小组”，24小时待命，专案组需要什么资料、需要约谈什么人、需要协助什么行动，一律绿灯，全力保障。他本人也随时准备接受专案组的询问和调遣。第二，全力稳定内部。冯啸吟案牵扯太广，难保不会有市纪委的干部被牵扯进去，或者受到外界压力、诱惑而产生动摇。他加强了内部教育和管理，反复强调纪律，同时密切关注干部思想动态，对个别与城投、冯啸吟有过密切接触的干部进行了提醒谈话。第三，持续推进其他案件。矿业案的后续处理、开发区专项组的深化调查、谭斌举报的核实（在省纪委指导下）等工作，并未完全停止，而是在更加规范、谨慎的前提下，继续稳步推进，保持纪委工作的连续性和威慑力。

这是一段异常艰难和压抑的时期。省专案组的工作高度保密，进展对外滴水不漏。唐宁只能从协调小组反馈的零星信息中，感受到调查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向纵深推进。不断有与城投有业务往来的企业负责人、金融机构高管、甚至是一些退居二线的老领导被“请去谈话”，有些人去了就再没回来。金川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唐宁的办公室，成了信息汇集和压力释放的节点。各种或明或暗的试探、说情、甚至威胁，通过各种渠道传递过来。有些人希望他能“透点风”，有些人想“搭条线”，更有人隐晦地暗示“适可而止”、“留有余地”。唐宁一律以“配合省纪委工作，一切以组织结论为准”为由，挡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是讲情面、搞交易的时候，任何一丝的动摇和妥协，都可能被无限放大，甚至成为对手反扑的突破口。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独自站在窗前。金川的夜景依旧璀璨，但他知道，这璀璨之下，正经历着一场触及灵魂的刮骨疗毒。冯啸吟的自首和周国梁的“学习”，只是拉开了这场大戏的序幕。接下来，还会有多少人被卷入？金川的政治版图将如何重组？而他唐宁，又将在这场巨变中，扮演怎样的角色，走向何方？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他心中那份“立身以正，取信于民”的信念，却在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中，变得愈发清晰和坚定。无论风暴多么猛烈，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选择的这条路，没有回头。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最新的一页上，只写了两个字：

**“等待，并坚守。”**

笔尖落下，窗外，夜色正浓。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也最为考验耐心。他必须像礁石一样，在惊涛骇浪中屹立，等待云开雾散、水落石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