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2/2)
何小萍站在光瀑中心,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不敢相信的神情,望着台下,又望向侧幕。她的目光掠过他,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站在那里,掌心全是汗,心里却一片冰冷的坚定。
结果毫无悬念。评委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发现璞玉的兴奋。
表彰总结会。政委站在台上,脸上带着矜持的喜悦,清了清嗓子:“同志们,这次汇演,充分展现了我们文工团……”
他听着那些套话,目光扫过台下。何小萍缩在角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大祸临头般的不安。郝淑雯、林丁丁她们则面带不屑,低声议论着什么。
“……经过组织慎重讨论,决定将这个宝贵的晋级名额授予——”政委的目光已经投向了A角的方向。
就是现在。
他猛地站起身,打断了政委的话。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政委,各位领导,同志。”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我有一个请求。”
政委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满被打断:“刘峰同志,你说。”
“我认为,何小萍同志刚才的表演,更能代表我们文工团的最高水平,也更能打动人心。”他语句清晰,没有任何迂回,“我申请,将我的个人晋级资格,转让给何小萍同志。”
死寂。比刚才舞台上的寂静还要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转让?在这种事关前途的大事上?
何小萍猛地抬头看他,脸色煞白,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事情。
政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刘峰!你胡说八道什么!组织的决定是你能随便转让的吗?给我坐下!”威严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
郝淑雯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刘峰,你是不是练功把脑子练坏了?充英雄也看看地方!”
“我没有充英雄。”他转向郝淑雯,目光平静得让她脸上的讥讽微微一僵,“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这个舞台,甚至这个名额,本来就不该是论资排辈、看人下菜碟的地方。谁更好,谁更值得,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震惊、茫然、或鄙夷的脸。
“何况,我只是转让我的个人资格,这符合规定。如果领导认为何小萍同志的水平不配这个名额,那我愿意和她一起放弃。”
“你!”政委气得手指发抖,指着他,“反了!真是反了!刘峰,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立刻给我滚出去!写检查!深刻检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一动不动。他知道,他预埋的另一颗棋子,此刻应该已经生效了。他联系好的那位记者,对这种“闪耀着人性光辉和艺术纯粹性”的故事最感兴趣,此刻恐怕已经在赶稿,要将“文工团活雷锋舍己为人,甘为人梯托举天才舞者”的佳话,加上何小萍那震撼人心的舞台照片,传遍全国。
舆论一旦起来,即便是政委,也无法只手遮天。
他看着政委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郝淑雯等人轻蔑又费解的眼神,看着周围战友们茫然无措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仿佛要被这一切压垮的何小萍身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在一片死寂和无数目光的盯刺下,走出了会议室。
处理结果很快下来。意料之中。晋级名额暂时搁置,需要“再研究”。而他,被勒令提前离队,下放后勤部门等候处理。
离队那天,天气阴沉。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那只熟悉的军用挎包和一只帆布提包,和来时几乎没什么区别,没有人来送行。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愿。
他拎着行李,最后看了一眼文工团的排练楼。红色的标语,明亮的窗户,里面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和节拍声。一切如旧,仿佛他的到来和离开,不过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便了无痕迹。
他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正好政委和几个领导模样的人从楼里出来,似乎要去开会,看到他,脸色立刻沉下,带着厌烦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仿佛在说“这颗老鼠屎终于被清出去了”。
唯有宁政委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惋惜。
行李很轻,脚步却有些沉。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他不知道。改变了吗?似乎改变了一点。够了吗?远远不够。
但总算,砸碎了那尊名为“刘峰”的泥塑偶像,迈出了第一步。
走到那扇标志着文工团与外界分隔的铁门前,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准备迎接未知的将来。
然而,就在他伸手推门的瞬间,动作却猛地僵在半空。
铁门旁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旧吉普车,而在车旁,站着一个人。
何小萍。
她似乎等了很久,鼻子冻得发红,眼睛更是红肿得厉害,显然哭过无数次。她身上穿着那套最正式的、却依旧显大的军装,站得笔直,却又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带着哽咽的哭腔,却有一种异常的执拗和清醒:
“刘峰。”
她停顿了一下,泪水再次蓄满眼眶,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你……究竟是谁?”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刺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刘峰他不会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