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郑老板的考察（2/2）
那女工小娟显然没料到这位气场强大的港商会突然跟她说话，吓了一跳，手里的零件差点掉地上，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紧张地看了看旁边的班组长，又偷偷瞄了一眼厂长林凡，看到林凡眼中鼓励的神色，她才鼓起勇气，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用带着浓郁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回答：“报告老板！我们厂长和主任天天讲，质量是红星的命根子！糊弄出来的产品，自己睡着都不踏实！不合格的产品，一个都不能流出去！耽误点功夫怕啥？扣点钱怕啥？不能砸了厂子的牌子，不能对不起信任我们的客户！”
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却透着一股朴素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责任感。
郑老板闻言，深深地看了那女工一眼，目光在她因紧张而紧握的手和那筐待返工的产品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奈却带着赞许神色的班组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神色平静、眼神中却带着欣慰和肯定的林凡身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考察结束，所有人重新回到会议室。相比于出发前，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更加凝重，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机器轰鸣的余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车间里那略显“原始”的生产场景，与港商代表的现代化要求之间的巨大反差，像一块巨石压在红星厂每个人的心头。
郑老板用准备好的热毛巾慢慢擦了擦手和脸，然后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似乎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技术顾问李工在一旁低声跟他快速交流着意见，声音压得很低，只能看到李工不时点头，手指在记录本上点指着什么。
林凡、宋卫国等人安静地坐在对面，心情不免有些七上八下，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展现了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一面，倾其所有，但硬件上的巨大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无法用精神和努力完全弥补。宋卫国的拳头在桌子下暗暗握紧，老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韩博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陈静则默默检查着合同草案，做好应对各种结果的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郑老板放下了茶杯，陶瓷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打破了会议室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抬起头，目光直接看向林凡，脸上的客套笑容已经彻底收起，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
“林厂长，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坦白讲，你们红星厂目前的生产条件，比我来之前想象中要……艰苦很多，也落后很多。车间的环境、设备的陈旧程度、自动化水平，距离国际通行的现代化生产标准，有相当大的差距。这一点，我相信我们双方都有共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仿佛降到了冰点，彻底凝固了。宋卫国感觉自己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脸色都有些发白。老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最坏的情况，难道真的要发生了吗？
林凡的心也提到了顶点，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做最后的解释和争取，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但郑老板却抬手做了一个轻微但不容置疑的手势，制止了他，话锋紧接着一转：
“不过，”这个转折词让所有红星厂的人心脏又是一跳，“你们今天，也让我看到了一些……在现代化大工厂里，可能不太容易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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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审视后的思考：“我看到了你们老师傅们，比如那位王师傅，那种几十年磨练出的、精湛的手艺和极其负责任的态度，这不是简单靠自动化设备就能替代的。我看到了你们的技术人员，在非常有限的条件下，所做的那些卓有成效的、有针对性的技术改进努力，思路清晰，数据扎实。我看到了你们建立并严格执行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苛刻的、贯穿全过程的质量控制意识和流程。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林凡、宋卫国，仿佛想起了车间里那个叫小娟的女工，以及众多工人专注而坚定的眼神，“我看到了你们全厂上下，从你林厂长，到每一位一线工人，对产品质量和工厂信誉的那种……视若生命、融入骨子里的态度和责任担当。这非常难得。”
郑老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凡，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林厂长，我做电子配件生意很多年了，跑过全世界很多工厂。我深知，做实业，尤其是我们这种精密的电子产品，先进的设备和好的环境固然重要，可以减少很多人为因素的干扰，但归根结底，东西是人做出来的，制度是人执行的。人的责任心、专业精神和追求卓越的态度，才是决定产品质量最核心、最灵魂的东西。”
“你们的技术方向是对的，你们的工艺理解和积累是扎实的。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能依靠管理和人的因素，稳定地做出基本达到我技术要求的产品，这本身，就强有力地说明了你们团队的能力和未来发展的潜力。”他最终给出了结论，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看起来较为真心的、带着决断的笑容，“所以，林厂长，我决定，相信你们，相信红星厂这个团队。这份十万只电子连接器的试订单合同，我们可以签。”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紧张、不安和压抑！宋卫国激动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只能用力一拍大腿，眼圈瞬间就红了。老李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天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出来，然后用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韩博用力推了推眼镜，遮挡住微微泛红的眼眶，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陈静也露出了轻松而喜悦的笑容，悄悄在桌子下对林凡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林凡心中也是波澜壮阔，百感交集，巨大的压力释放后甚至有一瞬间的眩晕感。但他强行克制住翻腾的情绪，迅速站起身，绕过会议桌，向郑老板伸出双手，语气无比郑重、斩钉截铁：“郑老板！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和肯定！您的这份信任，重于千金！我林凡代表红星机械厂全体职工向您保证，我们一定会倍加珍惜这次合作机会，提供的每一件产品，都会百分之百符合合同要求，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郑老板也站起身，与林凡用力握了握手，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好！林厂长，我相信我的判断，也期待我们接下来的合作能够顺利、长久。具体的合同细节，稍后我的秘书Ay会和陈小姐具体对接确认。我希望能够尽快走完流程，看到第一批合格的量产产品发运。”
“一定！我们会立刻安排，优先保障您的订单！”林凡毫不犹豫地承诺。
将郑老板一行恭敬地送上车，看着那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平稳起步，逐渐加速，最终消失在厂前道路的尽头，红星厂门口先是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如同火山喷发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签了！港商跟咱们签合同了！”
“太好了！红星厂有救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工人们从各个车间里涌出来，不管当班还是休息的，相互拥抱，拍打着彼此的肩膀，跳着，笑着，脸上洋溢着激动、自豪和难以置信的喜悦笑容。许多老工人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们太清楚这份订单对处于困境中的红星厂意味着什么。所有的辛苦、压力、熬夜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成功的狂喜和巨大的成就感。
宋卫国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把紧紧抱住林凡，这个平时性格火爆的硬汉子，此刻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厂长！成了！咱们他妈的真的成了！你这步棋，走对了！走活了啊！”
林凡也用力回抱着他，拍打着宋卫国宽厚但微微颤抖的后背，眼眶同样湿润，心中百感交集，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涌上心头。这道建厂以来可能最为艰难、关系生死存亡的关卡，他们终于齐心协力，硬生生地闯过去了！
然而，在巨大的喜悦和放松之余，林凡的头脑却很快冷静下来，变得异常清醒。合同拿下，仅仅只是万里长征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是拿到了入场券，但真正的挑战，现在才真正开始。如何保质保量、稳定地完成每月十万只的订单？如何进一步优化工艺提升良品率和效率？如何顺利推进与一纺机那边更为复杂的联营谈判和落地？如何利用这次机会，让红星厂真正实现技术、管理和效益上的脱胎换骨？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担子，压在他的肩上，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
但无论如何，今天，红星厂在他的带领下，凭借全体职工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实实在在的努力，迈出了这至关重要、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步！他望着厂区空地上欢呼雀跃的人群，望着眼前这座在阳光下虽然陈旧却仿佛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厂区，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慨，以及对未来更严峻挑战的期待与坚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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