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问询函与智慧答辩(2/2)
“吃了几口。”她说,“专利部分基本搞定了。但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题三十三。”沈清澜把平板转过来,“问我们是否存在与高校或研究机构的合作研发,以及相关成果的权属约定。”
陈默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他们和两所大学合作项目的协议扫描件,上面有成果共享条款。
“这部分有问题?”
“条款本身没问题。”沈清澜说,“但审核员可能会追问,为什么选择这两所大学,而不是更好的学校。他们想听的是战略布局,不是简单的资源匹配。”
陈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办公转椅,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就讲战略。”他说,“一所擅长算法,一所有硬件优势。合作不是为了名气,是为了补齐短板。”
沈清澜点点头,在平板上记下。她的手指很细,敲击虚拟键盘时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
“还有问题三十五。”她说,“关于技术迭代风险的。我们准备的回答太技术化,审核员可能听不懂。”
“那就用比喻。”陈默想了想,“比如盖房子,我们的算法是地基。地基越打越深,上面的楼才能越盖越高。迭代不是在拆楼,是在加固地基。”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比喻不错。”她说,“我记下来。”
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的水痕还在,一道道的,把外面的灯光折射成模糊的光斑。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湿漉漉的,车流稀疏,尾灯在积水里拉出红色的倒影。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像夜海里的孤岛。
“你说,”他忽然开口,“那些审核员,现在也在加班看我们的文件吗?”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也许吧。”她说,“他们手里可能同时有十几家公司的材料。我们的问询函,只是其中一份。”
“那我们得让他们记住。”陈默说,“不是靠花哨,是靠扎实。”
沈清澜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轮廓清晰,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站得很直,肩膀放松,但脊背挺着,像一棵安静的竹子。
“回去吧。”陈默说,“剩下的明天再弄。”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陈默说,“有几个财务数据的算法,得再想想。”
沈清澜没劝。她走回工位,收拾好平板和文件,把冷掉的炒饭盖上盖子,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有条不紊。
“别熬太晚。”她走到门口时说。
“知道。”
玻璃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陈默走回会议室。
他在白板前站了很久,看着上面分类的问题清单。然后他拿起板擦,把所有的字都擦掉。粉灰扬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场微型雪。
白板恢复空白。
他拿起蓝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两个字:信任。
审核员需要信任发行人的陈述。投资人需要信任公司的未来。市场需要信任这个故事的完整性。
所有的回复,最终都是为了建立信任。
他在圈外画了几条放射线。每条线连着一个关键词:证据,逻辑,一致性,透明度。然后他在每条线末端,写上对应的回复策略。
写完后,他退后两步,看着整个图。
有点像蜘蛛网,中心是信任,四周是支撑信任的要素。网织得越密,中心就越牢固。
他放下笔,坐回桌前。
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问询函的PDF。他滚动页面,停在问题三十七——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开放的一个问题。
“请发行人用一句话概括自身的核心价值。”
陈默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空调已经关了,空气慢慢变凉。窗玻璃上的水痕开始干涸,边缘卷起,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一下,两下,绿色的,规律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两年前的冬天,他和沈清澜在咖啡馆里第一次谈合作。一年前的春天,第一个智慧社区项目落地时的灯光。
最后他打字。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敲完最后一个字,他按了回车。
光标跳转到下一行,继续闪烁。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包裹住四肢百骸。但他心里很静,那些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黑暗。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泛起鱼肚白,云层散开一些,透出淡青色的天光。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清新味道。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正在苏醒。早班公交车驶过,车灯在湿路上划出光带。远处的早餐摊冒出白汽,在微光里缓缓上升。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走回桌前,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但清醒的脸。眼下的青色更深了,但眼神很亮。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划过瓷砖,发出有规律的摩擦声。阿姨看见他,点点头,没说话。
陈默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车库里的空气很凉,混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他的车停在老位置,黑色车身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上车,发动引擎。
仪表盘亮起蓝色的光,转速表指针轻轻跳动。他驶出车库,拐上清晨空旷的街道。
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晨风里微微摇晃。落叶贴在地面上,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一家早餐店前停下。
店里热气腾腾。炸油条的香味,豆浆的豆腥味,还有蒸笼里包子的面香。老板娘认得他,笑着问:“老样子?”
“嗯,两份。”
打包好,他拎着塑料袋回到车上。塑料袋温热,油条的味道透过纸袋渗出来。
到家时,沈清澜刚起床。
她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站在客厅里喝水。看见他手里的早餐,她愣了一下。
“你去买了?”
“顺路。”陈默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洗漱完来吃。”
沈清澜点点头,走进浴室。水声响起,哗哗的。
陈默把油条和豆浆拿出来,摆好碗筷。油条还脆,掰开时发出咔嚓声。豆浆是温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
沈清澜洗漱完出来,换了居家服。她在陈默对面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吃早餐。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金黄色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回复稿今天能弄完吗?”沈清澜问。
“能。”陈默说,“下午四点前,各部分汇总。晚上统一过一遍,明天早上提交。”
沈清澜点点头,用勺子舀起豆浆。豆浆很浓,勺子在碗底刮出细微的摩擦声。
“昨晚你几点睡的?”她问。
“没看时间。”陈默说,“大概两三点。”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在指尖捻了捻,揉成一个小团。
“我今天不去公司。”她说。
陈默抬起头。
“我在家远程。”沈清澜解释,“技术部的回复稿,我线上审。你那边需要我参与的时候,随时打给我。”
“好。”
吃完早餐,陈默收拾桌子。沈清澜去书房开电脑,很快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陈默洗了碗,换了身衣服,也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门关着,但底下的缝隙透出灯光。键盘声持续不断,规律的,紧凑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公司里已经有人了。财务部的灯亮着,张明和几个同事围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全是表格。王律师在小会议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陈默走进自己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那部分的回复稿。技术问题的回答需要精确,每个数据都要有来源,每个结论都要有推导过程。
写到一半,系统弹出一个推演提示。
橙色的线延伸出来,这次不是分叉,而是汇拢。几条原本独立的线,在某个节点交汇,形成更粗的一条主线。
陈默停下手,看着脑海里的图像。
他明白了系统的意思。几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其实可以串联起来回答。用一个核心逻辑贯穿,既节省篇幅,又显得思路清晰。
他重新调整了回答结构。
中午,大家叫了外卖,在会议室里边吃边对稿。每个人的眼睛都有血丝,但精神都很集中。稿子一段段过,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这里,‘显着优势’这个词,能不能改成‘差异化优势’?”王律师指着屏幕,“‘显着’太主观。”
“可以。”陈默说,“改。”
“财务数据这里,小数点后保留两位,还是三位?”张明问。
“两位。”沈清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她在线参与,“招股书里也是两位,保持一致。”
“好。”
修改,调整,再确认。会议室里的空气混着盒饭的味道,还有长时间运转的电子设备散发的微热。
下午三点,所有部分汇总完成。
陈默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三十七个问题,一百二十页回复稿。语言严谨,证据充分,逻辑连贯。
他长出一口气。
“可以了。”他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张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王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李贺点了根烟,走到窗边去抽。
陈默把最终稿发给沈清澜。
五分钟后,她回过来:“没问题。提交吧。”
提交按钮在系统里,红色的,很醒目。陈默移动鼠标,光标悬在按钮上。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点击。
进度条出现,从百分之零开始缓慢移动。
上传,加密,传输到交易所的内网系统。整个过程需要几分钟。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百。
“提交成功”的绿色提示框跳出来。
陈默靠在椅背上。身体里的那股劲儿突然散了,疲惫感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他闭上眼睛,听见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说“终于完了”,还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窗外,夕阳西下。
橙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染红了半边天。玻璃幕墙反射着暖光,整栋楼像是镀了一层金。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那片夕阳。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问询函的回复提交了,但审核员的反馈还没来。可能还有第二轮问询,甚至第三轮。
路还长。
但他不着急。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规则。
他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夕阳的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微尘在飞舞,缓慢的,金色的,像某种无声的庆祝。
他走回办公室,拿起外套。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陈默想了想,回:“你定。”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办公室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
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淡,但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