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上市钟声前的涟漪(2/2)
王律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公文包。他是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谨慎。
“陈总,沈总。”他点头致意。
“进来吧。”陈默侧身让他进门。
三人在客厅坐下。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件,摊在茶几上。纸张雪白,印着密密麻麻的黑字,边缘贴着彩色标签。
“这是补充披露方案的草案。”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核心部分在这里,关于代持协议的背景说明。”
陈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文字很严谨,每个时间点,每份文件编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但读起来冷冰冰的,像一份病例报告。
“太干了。”沈清澜说。
王律师点点头:“法律文件都这样。但我们可以附一份说明,用更……人性化的语言,解释当时的处境。”
“怎么解释?”陈默问。
“比如,强调创始团队在资源匮乏下的互助。”王律师说,“以及后续完善手续的主动性。把‘污点’包装成‘成长历程’。”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文件上那些日期,三年前,两年前,一年前。每一个日期背后,都是一段具体的记忆:熬夜写代码,跑客户被拒,发不出工资时的焦虑。
现在这些记忆要被打包,修剪,变成一份给资本看的“故事”。
“就这样吧。”他把文件递回去,“按这个准备。”
王律师收起文件,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份:“还有,这是针对可能问询的应答预案。一共三十七个问题,覆盖了股权、财务、技术、合规所有方面。”
陈默接过,扫了一眼目录。问题列得很细,从“创始团队是否有同业竞争协议”到“研发费用资本化比例是否合理”,几乎囊括了所有能想到的刁钻角度。
“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了标准答案。”王律师说,“但实际问询时,审核员的语气和追问方向可能会有变化。需要现场灵活应对。”
陈默点点头。他把文件还给王律师,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经全亮了,但光线昏暗。云层低垂,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雨滴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李贺和张明什么时候到?”他问。
“八点四十。”沈清澜看了眼手表,“还有一小时。”
陈默转身:“那就先这样。王律师,辛苦你再检查一遍披露材料的法律风险。九点会议室见。”
王律师起身,整理好公文包:“明白。”
他走向门口,脚步沉稳。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
雨声渐渐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陈默走回沙发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一下,两下,节奏很乱。
沈清澜拿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她放下杯子,看向陈默。
“紧张吗?”她问。
陈默停了手指的动作。他想了想,摇头:“不紧张。就是觉得……有点滑稽。”
“滑稽?”
“嗯。”他说,“我们做技术,做产品,解决实际问题。但现在要花这么多精力,去包装一个‘好看’的故事。”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这就是规则。”她说,“想进场玩,就得按规则来。”
“我知道。”陈默站起身,“所以我只是觉得滑稽,不是抗拒。”
他走到玄关,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布料挺括,摸上去微凉。他穿上,扣好纽扣,转身看向沈清澜。
“走吧。”他说,“该去公司了。”
沈清澜也站起来。她理了理衬衫衣领,拎起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皮质公文包很沉,装满了文件和电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一轻一重,交替着,像某种规律的节拍。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西装革履,表情平静,眼神里却藏着同一份紧绷。电梯门开,走进地下车库。冷空气混着汽油味涌进来。
车就停在电梯口旁边。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清澜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在车库里回荡。
驶出车库时,雨下得更大了。
雨刮器快速摆动,刮开连绵的水幕。路面湿滑,车流缓慢。红绿灯在雨雾里变成模糊的光斑,颜色混杂。
陈默开得很稳。
车里只有雨刮器的规律声响,还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沈清澜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汇成细流,不断往下淌。
“戴维那边,”陈默忽然开口,“有什么新动静吗?”
沈清澜回过神:“没有。但我让行政留意了,他最近频繁约见境外背景的人。具体是谁,还在查。”
陈默点点头。他打了转向灯,拐进公司所在的园区路。雨中的写字楼群灰蒙蒙的,玻璃幕墙倒映着阴沉的天空。
车驶入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两人下车。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前台的灯已经亮了。行政小妹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立刻站直。
“陈总早,沈总早。”
“早。”陈默点点头,走向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其他员工还没到,工位上空荡荡的,电脑屏幕黑着,椅子整齐地推进桌下。
陈默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屋里收拾得很整洁。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笔筒,什么都没有。落地窗外,雨幕笼罩着整个园区,远处的建筑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他放下公文包,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跳出几十封未读邮件。他粗略扫了一眼,大部分是常规汇报,有几封标了紧急,但都不是火烧眉毛的事。
门被敲响。
“进。”
沈清澜推门进来。她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亮着。
“王律师把最终版发过来了。”她说,“你要不要再看一眼?”
陈默接过平板。屏幕上是那份补充披露材料,格式已经调整好,加了公司logo和页眉页脚。文字还是那些文字,但排版后看起来更正式了。
他快速翻到最后,看了看落款日期和签字栏。
“可以。”他把平板递回去,“就这样。”
沈清澜接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关掉文件。她没立刻走,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雨。
“李贺到了。”她说,“在会议室等你。”
“张明呢?”
“也到了。”沈清澜顿了顿,“看起来有点紧张。”
陈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布料摩擦皮肤,触感微凉。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雨中,陆续有员工撑着伞走进大楼。五颜六色的伞面在灰暗的背景里移动,像散落的花瓣。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会议室走。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变得沉闷。快到会议室时,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推开门。
李贺和张明已经坐在会议桌旁。李贺穿着深蓝色西装,正在翻看手里的文件,眉头微皱。张明坐在他对面,双手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看见陈默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陈总。”
“坐。”陈默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沈清澜坐在他左侧,拿出平板和笔记本。
会议桌是长条形的,木质桌面光洁,倒映着顶灯的冷光。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次会议的思维导图残迹。
“先说财务的事。”陈默看向张明。
张明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供应商提价的事,我昨晚又去谈了。”他说,“对方咬死不放,说原材料成本确实涨了。但我查了海关数据,那批材料的进口价,这季度还跌了三个点。”
“所以他们在撒谎。”李贺插话。
“大概率是。”张明点头,“但对方不承认。只说报价是公司政策,他们做不了主。”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木质桌面传来沉闷的笃笃声。
“换供应商来得及吗?”他问。
“来不及。”张明摇头,“这批传感器是定制规格,其他家要重新开模,至少两个月。国家项目的进度等不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雨声隔着玻璃传来,淅淅沥沥的,像背景音。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动着桌上的文件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多付两百万,能保证按时交货吗?”陈默问。
“能。”张明说,“合同里写了延期罚则,他们不敢拖。”
“那就付。”陈默说。
张明愣了一下:“可是陈总,这明显是敲竹杠……”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两百万的时候。上市关键期,国家项目不能出任何纰漏。两百万,买一个‘顺利’,值得。”
张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
李贺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下巴。他看向陈默,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一丝复杂。
“陈总大气。”他说,“但这口子一开,其他供应商会不会跟风?”
“所以只此一次。”陈默说,“张明,付完款后,立刻启动备用供应商开发。下次再有人坐地起价,我们有的选。”
“明白。”张明重重点头。
“好,下一个。”陈默转向李贺,“你那边听到的风声,具体是哪个圈子在传?”
李贺坐直身体。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主要是两个圈子。”他说,“一个是二级市场的几个基金经理,饭局上说的。另一个是投行承销团队内部,有人在‘提醒’同行,说我们估值虚高。”
“源头呢?”
“还在查。”李贺顿了顿,“但指向很明显。赵志刚那边养了几个所谓的‘行业专家’,专门在圈子里放话。手法很老套,但有效。”
陈默点点头。他看着白板上残留的笔迹,那些线条和关键词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脉络。
“不用管。”他说,“等招股书公布,路演开始,数据会说话。”
“但如果他们持续抹黑呢?”李贺问。
“那就让他们抹。”陈默说,“我们回应一次,他们就能编十次。最好的办法,是把产品做好,把业绩做实。时间在我们这边。”
李贺没再说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
门被敲响。
王律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他走到会议桌旁,把文件分发给每人一份。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油墨味淡淡的。
“这是最终版。”他说,“各位过目。九点半,券商和律师团队会到,我们做最后一次预演。”
陈默翻开文件。
首页是公司的logo和全称,气克制,但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他一行行往下看。
三年前的夏天,团队初创,资金匮乏。为了吸引早期投资人,他和沈清澜签了代持协议,把部分股权暂时挂在李贺名下。后来公司步入正轨,协议解除,股权转回,所有手续合规完备。
故事很简单,也很普通。但写进上市文件里,就变成了需要“解释”的事情。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黑色墨水在白色纸面上洇开,形成清晰有力的笔画。
沈清澜也签了字。
她把文件递给王律师。王律师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日期,点点头,收进文件夹。动作一丝不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还有半小时。”王律师看了眼手表,“各位可以准备一下。预演会模拟真实问询,问题可能会比较尖锐。”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楼下,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园区,停在楼前。
车门打开,几个人下车。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是券商和律师团队的人。
他们撑开伞,快步走向大楼入口。伞面在雨里移动,像几朵黑色的蘑菇。
“他们到了。”陈默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文件合上,笔记本收好,椅子推回原位。空气里的紧绷感更明显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陈默转过身,看向沈清澜。
她正在整理衬衫衣领,手指纤细,动作从容。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
“走吧。”她说,“去迎接我们的‘考官’。”
陈默点点头。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紧张,但更多的是决心。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整齐的,有力的,朝着电梯厅的方向。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响。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雨雾里模糊不清,但灯光已经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像苏醒的眼睛。
上市钟声敲响前的最后涟漪,正在无声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