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清澜的决定(2/2)
沈清澜吃得快些,但不算匆忙。她小口喝汤,喉结轻轻滚动。吃完后,她把筷子整齐地摆在碗边,像完成了一个仪式。
“好吃。”陈默说。
“家常水平。”沈清澜说。
窗外更亮了。灰蓝色褪去,换成一种泛白的浅灰。云层散开些,透出背后更亮的天空。今天大概是个阴天,但不会再下雨了。
沈清澜收拾碗筷,陈默想帮忙,被她按住了。
“你坐着。”她说,“病号有特权。”
陈默没争。他确实还有点虚,站久了小腿发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清澜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抹布擦过台面的声音。
这些声音让他觉得安心。
沈清澜洗好碗,擦干手走出来。她在陈默对面重新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这是她要谈正事的姿势。
“关于CTO的工作,”她开口,“我有几个想法。”
陈默坐直了些。“你说。”
“第一,技术团队要扩编。”沈清澜说,“现在的人手接不住马上要来的订单洪流。我得亲自面试,至少要招五个高级工程师,十个中级。”
陈默点头。“预算你定。”
“第二,技术架构要重构。”沈清澜继续说,“‘瞬瞳’现在的代码是我和你东拼西凑赶出来的,能跑,但不优雅。得重写核心模块,建立规范,为后续迭代打基础。”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活儿得我自己带队,别人做我不放心。”
“第三,”沈清澜声音放慢了些,“你得教我系统的事。”
陈默抬眼。
“不是要窥探你的秘密。”沈清澜说得很认真,“但我得知道它的边界。知道什么情况下你会用它,用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这样出事了,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
“就像医生得知道病人吃过什么药。不然你突然倒下,我连急救该往哪个方向做都不知道。”
陈默沉默了几秒。“系统的事……很复杂。”
“那就慢慢说。”沈清澜说,“每天说一点。从最基本的开始。比如它什么时候会出现,怎么触发,界面长什么样,推演结果怎么呈现。”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不需要知道它从哪里来,怎么来的。我只需要知道它怎么用,用了会怎样。”
陈默深吸一口气。这个要求很合理,甚至可以说必须。如果沈清澜要全职加入,要和他一起扛起公司,那系统的存在就不能再是她只能看见表象的黑箱。
她得知道箱子里有什么,哪怕不知道箱子是怎么造的。
“好。”陈默说,“我教你。”
沈清澜点点头,像是又完成了一个重要协议的签署。她松开交叉的手指,掌心向上摊在桌面上。掌纹很清晰,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很深。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说。
陈默等着。
“你得定期休息。”沈清澜说,“不是睡几个小时那种休息。是彻底放下工作,离开电脑,让脑子空一空的那种休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监督。”
陈默想笑,但没笑出来。因为他知道沈清澜是认真的。她也确实会监督,用她那种固执的、不留情面的方式。
“一个月一次。”沈清澜说,“至少一整天。我们去爬山,或者去海边,或者就在家躺着看电影。总之不能碰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东西。”
她说完,看着陈默,等他回应。
陈默想了想。一个月一天,听起来不多。但对他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公司正在起飞期,每一天都有无数事要处理,无数决定要做。
“做不到。”他老实说。
“那就我强制安排。”沈清澜说,“到日子了,我把你电脑没收,手机关机,锁屋里。”
她说得一本正经,不像开玩笑。
陈默看着她严肃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暖。那种暖不是来自胃里的热汤,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像冬天里突然摸到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试试。”他终于说。
沈清澜满意地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彻底拉开窗帘。天已经大亮了,虽然还是阴天,但光线充足,能看清楼下街道上早起遛狗的人。
“今天周日。”她说,“你好好休息。明天周一,我去原公司办最后的手续。周二,我来这里正式上班。”
她说“来这里”,不是“去公司”。
陈默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苏醒的城市。车流多起来了,公交站台上有人排队,早点摊冒出白色的蒸汽。
一个新的周一要开始了。
一个新的阶段也要开始了。沈清澜的全职加入,技术团队的重构,订单洪流的应对,还有系统那七十二小时的修复倒计时。
很多事等着。
但此刻,陈默觉得没那么慌了。就像沈清澜说的,漏雨的屋顶可以补。两个人一起补,总比一个人手忙脚乱要好。
“谢谢你。”陈默忽然说。
沈清澜侧头看他。“谢什么?”
“所有。”陈默说。
沈清澜静了几秒,转回头看向窗外。“不用谢。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而且,我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沈清澜的侧脸,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睫毛尖,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他想,这个决定大概也是他人生里,最对的决定之一。
手机响了。
是张涛。陈默接起来,那头传来兴奋的声音:“陈总!好消息!‘城市之光’那边刚发邮件,说访时间定在周三上午!他们还带了另外两家合作方的人一起来,说想现场看演示!”
陈默看了眼沈清澜。
她听见了,嘴角又弯起那个很浅的弧度。那是一种“看吧,我就说”的表情,自信,笃定,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知道了。”陈默对电话说,“周二我们开准备会。”
挂断电话,窗外正好有只鸟飞过,灰扑扑的,但翅膀扇动得很有力。它穿过楼宇之间的空隙,朝着更远的天边飞去。
沈清澜转身,拿起自己的包。
“我回去收拾东西。”她说,“下午再过来。你睡个回笼觉,别想工作。”
陈默点头。
沈清澜走到门口,换鞋。她蹲下去系鞋带,马尾从肩上滑下来。系好了,她站起来,拉开门。
“沈清澜。”陈默叫住她。
她回头。
“欢迎加入。”陈默说。
沈清澜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眼尾的细纹明显了,但很好看。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负担,真正轻松的笑容。
“谢谢老板。”她说。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沈清澜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直到消失。公寓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但感觉不一样了。
空气里还留着她的味道。
茶几上放着那个黑色的U盘,里面装着她的离职报告。餐桌上两个空碗还没收,碗底残留着一点面汤。沙发上,她坐过的地方有个浅浅的凹陷。
这些痕迹都很具体,很真实。
陈默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按在那个凹陷上。布料还留着一点温度,很淡,但能感觉到。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自动弹了出来。
淡蓝色的光流比昨晚亮了些,边缘的抖动也基本消失了。最下方那行小字还在:“推演负荷超载,自主修复中。预计剩余时长:四十八小时三十二分十七秒。”
进度条往前走了一小截。
陈默关掉界面。视野里的小灰斑彻底消失了,后脑勺的酸胀也退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身体像一台重新校准的机器,各个零件慢慢回到正确的位置。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更亮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金色的阳光漏下来,斜斜地切在对面的楼体上。那道光很窄,但很亮,像一把出鞘的刀。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篇章也开始了。沈清澜的决定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涟漪会一圈圈荡开,改变很多事的走向。
陈默不知道那些改变具体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个人会和他一起面对。不是站在他身后,是站在他身边。一起补漏雨的屋顶,一起迎接订单洪流,一起应付那些明枪暗箭。
这就够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收起那两个碗。碗壁已经凉了,触感光滑。他拿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冲下来。
他洗得很仔细,里里外外都搓干净。洗好了,用布擦干,放进橱柜。然后擦桌子,擦灶台,把一切归位。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在沈清澜坐过的那张单人椅上坐下。
椅垫上还有她的体温。
他靠着椅背,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心里那点没着落的慌,彻底定下来了。不是因为系统修复顺利,不是因为订单来了。
是因为有个人说:我在这儿。
而且她真的会在。从周二开始,每一天都会在。以CTO的身份,以合伙人的身份,以……某种他还不敢定义,但确实存在的身份。
陈默闭上眼。
这次他没有沉入睡眠,只是静静地休息。听着窗外渐起的城市喧嚣,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听着时间一分一秒流过的声音。
他在等。
等四十八小时后的系统修复完成,等周二沈清澜正式上班,等周三那场重要的演示,等所有即将到来的挑战和机遇。
也等那个漏雨的屋顶,在两个人的修补下,慢慢变得坚实。
阳光从云缝里漏得更多了。
整个城市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