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意料之外的访客(2/2)
“那是他后来转的方向。”周启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最早我们都在生物神经学实验室。你父亲很聪明,动手能力特别强。他设计的微型电极阵列,当时是业内最小的。”
陈默的手指蜷了蜷。
咖啡的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他从来看不懂。
“您找我有什么事?”
周启明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手背。
“我退休之后,一直在做学术史的整理工作。最近在整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的几项神经科学重大突破,发现有些关键文献的署名……不太对。”
他顿了顿。
“你父亲的名字,出现在一些他本不该出现的论文里。作为第二作者,第三作者,甚至只是致谢名单里。”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
阳光漏下来,斜射进咖啡厅,在桌面上投出一块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细密密的。
陈默端起咖啡。
杯子很烫,烫得掌心发疼。他抿了一小口,苦味在舌尖漫开。
“所以呢?”
“所以我开始查。”周启明的声音低了些,“查那些项目的资金来源,参与人员,后续发展。发现其中有一个项目,代号‘普罗米修斯’,在零三年突然中断了。所有资料封存,参与人员签署了终身保密协议。”
零三年。
陈默心里算了一下。那是父亲车祸前两年。
“你父亲是‘普罗米修斯’的核心成员之一。”周启明看着他,“项目中断后,他转去了材料工程领域,再也没有碰过神经科学。但根据我的调查,项目中断前六个月,有一批实验数据被转移了。非正式的,没有记录。”
咖啡厅里响起磨豆机的噪音。
轰隆隆的,持续了十几秒。那对情侣站起身,拿着杯子走向吧台。服务生在擦桌子,抹布划过桌面,发出沙沙声。
噪音停了。
周启明继续说:“转移数据的人,很可能就是你父亲。而接收方……我查不到。所有线索到那儿就断了。”
陈默的手指收紧。
杯壁的热度透过皮肤,烫得有点麻木。他看着对方的脸,试图找出撒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
“您为什么查这些?”
“学术良心。”周启明说,“还有……好奇。‘普罗米修斯’的目标是开发一种非侵入式的脑机接口,通过外置传感器解读特定脑区的信号。理论上是革命性的,但实验数据一直不稳定。”
他身体靠回沙发。
“直到项目中断前三个月,实验记录显示突破性进展。有志愿者在测试中,表现出了远超预期的‘信息处理效率’。记录里用了这个词,很模糊。但之后的实验全部加密,连我都无权调阅。”
陈默的呼吸滞了一下。
脑机接口。信息处理效率。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他想起那个系统,想起那些凭空出现的推演路径,想起那种仿佛提前看过剧本的诡异感。
“您想说什么?”
周启明沉默了很久。
阳光移开了,桌上的光斑消失了。咖啡厅里的灯光显得有点昏暗,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灰白的光泽。
“我上个月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他慢慢说,“茶歇时听到几个人在聊初创公司。有人提到‘默视科技’,提到你们的‘瞬瞳’算法。说处理效率高得不正常,尤其是实时分析那块,简直像……”
他停住了。
“像什么?”
“像系统提前知道该分析哪里。”周启明盯着他,“那不是算法优化能达到的程度。除非,你用了某种……预判机制。”
陈默没说话。
咖啡凉了,表面的油脂凝成薄薄的一层。他盯着那层油膜,看着它微微晃动。
“周教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您今天来,到底想要什么?”
周启明笑了。
笑容很淡,嘴角扯了扯,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我不要什么。”他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父亲当年带走的数据,是不是……以某种形式,传到了你手里?”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铃铛叮铃响。几个年轻人涌进来,大声说笑着,带着室外的冷气。柜台后的咖啡机又开始轰鸣,蒸汽喷出的嘶嘶声刺耳。
陈默端起杯子。
他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干。苦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灼灼的。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放下杯子,“我父亲去世时,我只继承了一些书和旧衣服。没有数据,没有笔记,什么都没有。”
周启明看着他。
目光很深,像要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陈默迎上那道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秒钟后,周启明移开视线。
“好吧。”他叹了口气,“也许是我多心了。人老了,就容易胡思乱想。”
他站起身,从夹克内袋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
“咖啡我请。”
“不用。”
“应该的。”周启明说,“打扰你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钞票旁边。白底黑字,印着“周启明”三个字,
“如果你哪天……想起什么,可以打给我。”他说,“关于你父亲,关于你母亲,我都知道一些。”
陈默的指尖颤了一下。
“我母亲?”
“她也是研究员。”周启明说,“在另一个组,做认知心理学。‘普罗米修斯’项目里,她负责设计测试范式。很优秀的女性。”
他顿了顿。
“她去世前,我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她神志不太清醒了,但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别让默默知道’。她说,‘别让他知道,那些东西会醒过来。’”
周启明说完,转身走了。
灰色夹克的背影穿过咖啡厅,推开玻璃门,铃铛又响了一声。门关上,背影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里。
陈默坐在原地。
咖啡杯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痕迹。桌上的钞票被空调吹得微微掀动边角,名片压在上面,字迹清晰。
别让他知道。
那些东西会醒过来。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云层重新合拢,遮住了那一道缝隙。街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
陈默拿起名片。
纸张很厚,边缘切割整齐。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内袋。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站起身。沙发回弹,发出轻微的放气声。走到柜台边,把桌上的钞票递给服务生。
“刚才那位先生的咖啡钱。”
服务生愣了一下,接过。
陈默推门走出去。
冷风立刻裹上来,吹透了外套。他拉高衣领,穿过马路。街道上的车灯已经亮成一片,红色的尾灯连成流动的河。
回到公司大堂。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香薰的味道,甜得发腻。前台小姑娘还在整理快递,看见他回来,又笑了一下。
“咖啡买到了吗?”
“嗯。”
陈默走进电梯。镜面墙壁里,他的脸还是苍白的,眼底有点青黑。电梯上升,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搅。
回到办公室。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楼下咖啡厅的暖黄灯光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手机震了。
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架构图最终版发你了。另外,刘会长那边又介绍了两个潜在客户,资料我转苏晴了。”
陈默回复:“收到。”
他放下手机,手撑着窗台。玻璃冰凉,掌心贴上去,寒意渗进皮肤。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来,在暮色里像洒了一地的碎钻。
内袋里的名片硌着胸口。
硬硬的,边缘有点锋利。他伸手进去,摸到那张对折的纸,指尖捻了捻。
父亲。母亲。神经科学。脑机接口。
那些词在脑子里打转,撞来撞去。他闭上眼,深呼吸。空气里有灰尘味,有打印机墨粉味,还有自己身上淡淡的咖啡苦味。
门被敲响。
“进来。”
苏晴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陈总,这是明天要发给媒体的通稿,您过目一下。”
“放桌上吧。”
苏晴放下文件,转身要走,又回头。
“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陈默说,“有点累。”
“那您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分享会呢。”
“嗯。”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玻璃上映出室内的倒影:桌子,椅子,电脑屏幕的微光,还有他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陈默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拉开抽屉,把那张名片拿出来,放进最里面的夹层。抽屉关上,滑轨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蓝光照在脸上。邮箱里躺着沈清澜发来的架构图附件,文件名是“公开版_最终”。他点开,下载。
进度条缓慢移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白色涂料上有细微的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灯光刺眼,他眯起眼。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启明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母亲最喜欢木槿花。她说,朝开暮落,干干净净。”
陈默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然后他删掉短信,清空记录。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窗外的城市沉入夜色。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敲打着玻璃。声音很轻,像谁在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