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峰会交锋(下)(2/2)
沙盘上,那辆原本沿直线行驶的蓝色微型车突然转向,车轮偏转角度过大,车身倾斜。它加速冲向街角,撞上了红色的消防栓模型。
“砰——”
模拟音效通过小型音箱放大,不算很响,但在展台范围内清晰可闻。消防栓被撞歪,旁边的两个小人模型倒地。
沙盘上的所有车辆同时急停。
屏幕闪烁两下,弹出红色警告框:“检测到碰撞事件!演示程序暂停!正在检查设备状态——”
警报声响起,是短促的“滴滴”声。
排队的人群发出惊呼,前排的人下意识后退。张锐立刻举起手,大声说:“大家别慌!是模拟故障测试,我们在展示系统的异常响应机制!请稍等片刻!”
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挡住控制台。
王浩趁这个机会蹲下身,手指从封条翘起的缝隙探进去,摸索着机箱侧面的按钮。他的指尖触到两个凸起的圆形按键,同时按住。
五秒。
备用主机的CPU使用率曲线在屏幕上骤降,从34%跌到0%。监控图显示,系统已进入强制断电保护状态。
王浩的手抽出来,封条恢复原状,只留下一点汗湿的指印。
他站起身,对陈默点点头。
“好了。”陈默提高声音,“故障模拟结束。感谢各位的耐心,我们马上恢复演示。”
张锐重新启动主系统。
沙盘上的车辆缓缓归位,倒地的小人模型被张锐用镊子轻轻扶起。屏幕上的警告框消失,数据流重新开始滚动。
人群的骚动平息下来。
不少人反而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低声讨论着刚才的“故障响应”是否也是演示的一部分。
陈默走回休息区,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
苏晴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洗手间里找到了这个。”她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
“在哪儿发现的?”
“粘在洗手液瓶子底下。”苏晴说,“我出来后觉得不对劲,又回去找的。保洁阿姨说十分钟前刚清洁过,那时候还没有。”
陈默接过证物袋。
金属片很薄,边缘有细微的电路纹路。正面是磨砂材质,反面有黏胶残留。像个微型信号发射器,或者接收器。
“技术部的车就在展馆外。”苏晴说,“要不要送过去分析?”
“现在就去。”陈默把袋子还给她,“让他们尽快出结果,我要知道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的,有效范围多大。”
苏晴接过袋子,转身小跑离开。
王浩那边完成了系统自检。备用机箱被物理隔离,等闭馆后再详细拆解。主系统运行正常,没有发现恶意程序残留。
但入侵尝试留下了痕迹。
日志显示,对方试图在备用系统里植入一个伪装成日志分析工具的小程序。一旦成功,就能在后台悄悄收集演示数据,甚至可能反向控制沙盘,制造真正的故障。
“很险。”王浩擦了把汗,“要不是你让我撞那一下,再拖两分钟,程序就装完了。”
“他们算准了时间。”陈默说,“利用发布会结束的人流回流,利用广播干扰注意力,利用我们对演示的专注。每一步都卡得很准。”
“是赵志刚的人?”
“不确定。”陈默看向C区。
星耀的展台前围满了人,大部分是刚从发布会出来的媒体和同行。赵志刚站在二层VIP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杯,正朝这边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种注视,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下午三点。
距离媒体群访还有半小时。展台前的人流终于稀疏下来,张锐和王浩得以轮流休息,两人瘫坐在折叠椅上,一口气喝掉半瓶水。
沈清澜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离开时冷了几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闷。走到陈默身边,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星耀的宣传册,扔在桌上。
“你自己看。”
陈默翻开。
彩印铜版纸,质感很好。前几页是“灵瞳2.0”的技术架构图,标注了很多新概念名词:动态意图感知、上下文记忆网络、多模态融合推理。
每个名词旁边都有简短的说明,用词精炼,但总让人觉得熟悉。
翻到性能对比页,陈默停住了。
柱状图上,对比对象没有署名,只写着“行业现有方案”。但数据的选取维度、测试场景的描述方式,甚至图表配色,都和默视上午演讲用的那页PPT有七分相似。
“他们改了数据,但框架抄了。”沈清澜的声音发紧,“尤其是长尾问题处理那部分,优化思路和我们早期内部讨论的一个方向几乎一样。那个方向我们后来放弃了,因为工程实现难度太大。”
“你怎么知道他们抄了?”
“发布会上,他们的首席科学家解释优化原理时,用了三个比喻。”沈清澜掰着手指,“第一个比喻是‘拼图’,第二个是‘涟漪效应’,第三个是‘多米诺骨牌’。这三个比喻,是上个月咱们内部技术复盘会上,你、我、张锐三个人分别提出的原话。”
陈默合上宣传册。
纸页边缘割在指尖,有点疼。他把册子推到一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盯着深蓝色的桌布。
桌布上有几点水渍,是刚才张锐放水瓶时溅出来的。
“有内鬼。”他说。
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掉进深井,砸出沉闷的回响。
沈清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展馆里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陈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缓慢而深长,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空调冷气的干燥味道。
“不一定是现在的人。”沈清澜终于开口,“也可能是历史资料泄露。赵志刚在灵瞳项目组待过,他可能接触过早期的一些讨论记录。”
“那三个比喻,是上个月才出现的。”陈默抬起头,“而且当时没有书面记录,是会议上的即兴发言。”
“有人记下来了,然后传出去了。”
“谁?”
沈清澜摇头。“不知道。但范围很小,那天参会的一共就六个人。你,我,张锐,王浩,苏晴,还有周律师。”
陈默重新坐下。
他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彻底变成常温,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微涩味道。
“先不动声色。”他说,“媒体群访马上开始,不能自乱阵脚。”
“群访的提纲我看了,有三个问题很刁钻,可能也是安排好的。”沈清澜把平板递过来,“第一个问数据隐私,第二个问算法偏见,第三个问……你和赵志刚的私人恩怨是否会影响技术路线的客观性。”
第三个问题直接撕破了脸。
陈默扫了一眼问题列表,把平板还回去。“照常回答。隐私和偏见都有标准答案,私人恩怨……就说专注技术,不评论他人。”
“他们会追问。”
“那就反问。”陈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问他们,是来关注技术突破的,还是来听八卦的。”
沈清澜看着他,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够直接。”
“没时间绕弯子了。”陈默看了眼手表,三点十五分。
媒体区已经有人在布置场地,椅子排成半圆形,长枪短炮架在后方。几个记者提前到了,正在调试录音设备。
张锐走过来,脸色恢复了一些。“陈总,设备都检查好了,演示流程也彩排过。媒体那边,苏晴已经去沟通了,会控制提问节奏。”
“好。”
陈默走向媒体区。脚步落在厚地毯上,依然没有声音,但这一次,他的背挺得很直。
路过C区时,他看见赵志刚从VIP室走出来,正沿着楼梯往下走。两人在通道口迎面相遇。
赵志刚停下脚步。
他今天换了条领带,暗红色,带细密的金色斜纹。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马甲,马甲口袋上别着一支银色钢笔。
“陈总,下午好啊。”赵志刚先开口,“听说你们上午的演示很成功,恭喜。”
“赵总客气。”陈默说,“你们的发布会也声势浩大。”
“学习嘛。”赵志刚笑了笑,“行业要进步,总得有人先探路。你们探路,我们跟进,大家一起把市场做大,多好。”
话里的刺藏得很深,但足够锋利。
陈默没接这个话茬。“我赶时间,先走一步。”
“请便。”赵志刚侧身让开半步,却又补了一句,“对了,提醒你一下。媒体有时候喜欢挖些边角料,问些让人难堪的问题。别往心里去,都是工作。”
“谢谢提醒。”
陈默走过去,没回头。他能感觉到赵志刚的目光一直落在背上,像黏着的蛛丝,挥不去,扯不断。
媒体区已经坐满了人。
大约二十多家媒体,前排是摄像机和相机,后排是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的记者。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皮革和电子设备的气味。
陈默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
工作人员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试音时的“砰砰”声在音响里放大。沈清澜坐在他左侧,张锐和王浩坐在右侧稍后的位置。
三点三十分整。
主持人简短开场,然后示意提问开始。
第一个站起来的记者来自科技门户网站,问题果然关于数据隐私。陈默按照准备好的答案回答,语速平稳,用词严谨。
第二个问题是算法偏见,来自一家行业智库媒体。陈默用了几个实际案例来解释缓解措施,回答结束时,台下有人点头。
第三个记者站起来时,陈默认出了他。
是上午提问环节那个锐线科技的人。他今天换了件衬衫,但领带还是同一条,深蓝色,带白色圆点。
“陈总您好,还是我。”他接过麦克风,声音通过音响传开,“我想问一个可能有点尖锐的问题。今天星耀发布的‘灵瞳2.0’,在技术概念和宣传重点上,和贵公司的‘瞬瞳’有大量重合。业内有种说法,认为这是‘像素级借鉴’。您对此怎么看?”
会场安静下来。
所有镜头对准陈默,快门声连成细密的雨点。沈清澜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但脸上表情不变。
陈默拿起自己面前的麦克风。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技术演进是条长河,每一滴水都来自上游,也都会流向下游。我们站在河里,能看到同样的风景,产生相似的想法,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
“但想法只是开始。从想法到产品,中间隔着算法、数据、工程、测试,隔着无数个通宵的夜晚和推倒重来的勇气。‘瞬瞳’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淌过了那段最难走的路。”
“所以您不认为存在借鉴?”记者追问。
“我认为,行业应该关注的是谁真正做出了可用的东西,而不是谁先说出了某个概念。”陈默看着那个记者,“如果你对技术细节感兴趣,欢迎会后来我们展台,我可以给你看‘瞬瞳’从第一行代码到今天的全部迭代日志。每一版都有时间戳,有 it 记录,有测试报告。”
记者沉默了几秒,坐下了。
第四个记者站起来,问的是商业化进展。第五个问融资情况。第六个问团队规模。
提问节奏逐渐恢复正常。
四点钟,群访结束。陈默起身时,手心又出了一层薄汗,但西装布料吸水性好,外面看不出来。
沈清澜走在他身边,低声说:“回答得漂亮。”
“勉强过关。”陈默说。
他们走回展位。下午四点多的展馆,人流开始明显减少,不少展台已经在收拾物料。默视的展台前还有零星几个人在咨询,张锐和王浩正在做最后的接待。
苏晴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技术部的初步分析报告。”她把文件夹递给陈默,“那个金属片,是一个低功耗蓝牙信标,改装过,增加了微型存储单元。作用是在近距离内,向特定设备传输加密指令,或者接收数据。”
“有效范围?”
“十米左右。如果放在主机箱附近,足够控制大多数无线设备。”苏晴翻到报告第二页,“他们还发现,信标里预存了一组指令,是触发备用系统进入调试模式的密钥序列。一旦被激活,备用机就会开放一个临时后门,允许外部访问。”
陈默合上文件夹。
“能追踪到接收设备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更专业的射频探测装备,而且要实时监控。”苏晴说,“展会安保答应加强巡逻,但明早闭馆前,咱们最好自己加派人手值夜。”
“你安排。”
“好。”
陈默走到展台中央。沙盘已经停止运行,微型城市静止在最后一帧画面里。屏幕黑着,Logo灯箱还亮着,蓝白色的光投在他的皮鞋上,映出一小片冷色。
一天结束了。
演讲,演示,挑衅,刺探,反击。像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每一分钟都在消耗心神。
但战果还算清晰。
张锐走过来,咧着嘴笑。“陈总,统计了一下,今天收了快两百张名片。有三家投资机构约了深度访谈,五家潜在客户要了详细方案。还有那个问得最刁的记者,刚才偷偷跟我说,他们主编想做个专访。”
“专访你安排时间。”
“好嘞!”张锐的笑更大了些,“王浩那边也有收获,两个高校实验室想合作搞联合研究,材料都拿走了。”
陈默点点头。
他看向展馆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烧熔的金属。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明天还有一天。”
“嗯。”
“今晚好好休息。”她说,“明天可能更累。”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赵志刚那个未实名号码的电话,想起组委会副主席的两分钟通话,想起宣传册上那些熟悉的比喻。
暗战还没结束。
它只是换了个形式,潜入更深的阴影里。像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涌动的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走吧。”他说,“回去复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