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现场难题（2/2）

墙角有个配电箱，网线就从那里穿进来。箱子里结着蜘蛛网，一个老旧的路由器躺在角落，指示灯全灭。

张浩把路由器拿出来，吹掉灰。“型号太老了，百兆口，不支持现在的协议。而且这玩意儿得供电，门卫室没电。”

老周摇头。“看来指望不上。”

陈默站在门卫室门口，望向小区中央。打太极的老人已经散了，空地上留下几道拖沓的鞋印。阳光照过来，地面的裂纹清晰可见。

“先用4G方案。”他做了决定，“延迟问题，我们调整报警阈值。徘徊时间设长一点，减少误报，也给响应留出时间。”

张浩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回到三号楼，继续安装第二台摄像头。这台装在二楼，正对被盗那户的窗户。墙面渗过水，留下一片黄褐色的水渍。钻头打进去，灰泥簌簌往下掉。

固定支架时，隔壁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你们叮叮当当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老周上前解释。“师傅，不好意思，装安防设备，防小偷的。马上就完。”

男人打量陈默和张浩。“装这玩意儿有用吗？上月隔壁被盗，也没见警察查出什么。”

“试试总比不试强。”陈默说。

男人哼了一声，关上门。关门声很重，震得墙上的灰又落下一层。

张浩压低声音。“这邻里关系够呛。”

“正常。”老周点了根烟，“老旧小区都这样，各过各的，出事才想起邻居。”

第二台摄像头装完，已经上午十一点。四人转战七号楼。

七号楼靠围墙，楼后是条窄巷，堆满建筑垃圾。围墙顶插着碎玻璃，但有几处玻璃掉了，形成缺口。

张浩看着围墙，啧了一声。“这地方，我都能翻进来。”

他们决定在楼后装一个带补光灯的摄像头。但取电又成了问题。这栋楼没有愿意借电的住户，老周问了三家，都被拒绝。

“要不从路灯接？”张浩提议。

小区路灯的电线埋在地下，破开路面不现实。最后老周找来一根长长的插线板，从二楼一户人家的窗户接出来。那户人家常年不在，钥匙在业委会。

插线板垂下来，有十几米长。张浩用绝缘胶带把接头缠了又缠，再用防水盒罩住。电线沿着墙根走，用卡扣固定。

补光灯装在围墙内侧，角度向上。这样既能照亮翻墙区域，又不至于直射居民窗户。张浩调试亮度，光斑打在围墙上，砖缝里的苔藓看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台摄像头装在楼侧，监控巷子入口。安装过程相对顺利，只是固定时发现墙面酥了，膨胀螺丝吃不住力。张浩换了更大的螺丝，又抹了结构胶，才算稳固。

全部装完，已经下午两点。

四个人又累又饿。老周从居委会拿来几桶泡面，用热水泡了。他们坐在台阶上吃，面汤很烫，塑料叉子软绵绵的。

张浩呼噜呼噜吃完，连汤都喝光。“饿死我了。老大，咱们这算成功了吗？”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打开手机管理端，四个摄像头画面陆续加载。三号楼的画面有轻微卡顿，七号楼的补光灯在阳光下显得多余，得等晚上测试。

但至少，图像传回来了。

“硬件安装算完成了。”他说，“接下来是调试和优化。”

老周吃完面，把桶放在一边。“晚上我来盯一会儿，看看效果。但误报多了，居民投诉，我可扛不住。”

“报警通知先只发给我和张浩。”陈默说，“我们二十四小时响应，确认是真警情再通知您。”

“行。”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先这样。我得去开个会，业委会下午要商量收垃圾费的事。”

他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陈默和张浩收拾工具。梯子折叠起来，工具装回包里。地上的包装袋和胶带碎片捡干净，扔进垃圾桶。

回到面包车上，张浩瘫在驾驶座。“老大，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说‘实际不好说’了。这现场情况，跟实验室简直两个世界。”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这才第一个小区。”

“我有点佩服你了。”张浩启动车子，“换我，可能早就疯了。”

车子驶出小巷。陈默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渐渐远去的楼栋。那些斑驳的墙面，锈蚀的窗户，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他想起了沈清澜的话。先解决爬窗户的问题。

现在，摄像头装好了，电接通了，信号勉强有了。但问题真的解决了吗？他不知道。系统能识别爬窗户的动作，但识别之后呢？报警推送到手机，他第一时间确认，然后呢？如果派出所不来，如果保安室没人，如果居民自己都无所谓呢？

技术只能做到这一步。

剩下的，是人的事，是社会的事，是那些代码无法覆盖的、杂乱无章的、温热而又冰冷的生活真相。

但他还得继续。

车子汇入主路。张浩打开电台，音乐流淌出来。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陈默看着窗外掠过的店铺和行人，脑子里却在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电表间的锈迹，蜘蛛网上的死虫子，老太太警惕的眼神，中年男人重重的关门声。还有老周点烟时，手指上深深的皱纹。

这些细节不会出现在任何产品文档里。

但它们才是系统真正要运行的环境。嘈杂的，矛盾的，不完美的，但又必须面对的环境。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澜发来消息：“安装顺利吗？”

陈默打字：“硬件装完了，遇到不少问题，但解决了。晚上开始调试。”

“辛苦了。”沈清澜回，“明天周日，好好休息。周五见李贺，别太累。”

“知道。”

他收起手机。张浩跟着音乐哼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面包车在车流中穿行，像一条笨拙的鱼。

陈默忽然想起系统今早给出的建议：增加防水处理，准备多种支架，备用4G卡。

系统能预判硬件问题，但预判不到人心的抵触，预判不到邻里关系的淡漠，预判不到那些藏在生活褶皱里的、细微而又顽固的阻力。

也许系统永远也学不会这些。

但他得学会。

车子开到陈默住处楼下。两人把剩余设备搬上楼。屋里又堆满了，走路得侧身。张浩喝了口水，抹了把脸。

“老大，我晚上回去把今天的问题整理一下，写个现场部署手册。”他说，“下次再有安装，能少踩点坑。”

陈默点头。“好。”

张浩走了。屋里安静下来。陈默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街道。周末下午，行人悠闲，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小孩追着气球跑。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写：“现场部署问题总结与优化方案”。

他一条条列出来。信号问题、取电困难、居民沟通、延迟妥协、环境适应性……

写着写着，窗外天色暗了。路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帷幕拉开。他的第一个试点，此刻正在某个昏暗的小区里，开始它的第一次守夜。

他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报警。

但他知道，无论有没有，明天都得继续优化。调整参数，降低误报，提高稳定性。然后等待下一个小区，下一个问题，下一次跨越。

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像心跳。

也像这个刚刚诞生的系统，在现实世界里，发出的第一声微弱的、试探性的、但持续不断的回响。

夜还很长。

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