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网要一点一点的织（2/2）

暮色渐合时，谢绥才回府。

他踏入寝殿时，萧令拂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翻看着那几本册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丞相回来了。”

谢绥目光扫过她手边的册子，以及她平静无波的侧脸，道：“殿下在看府中账册？”

“闲来无事，熟悉一下府中事务。”萧令拂合上册子，语气寻常，“免得日后行事，出了差错，徒惹笑话。”

谢绥走到桌边，自行倒了杯温茶，饮了一口。“殿下有心了。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询问管家，或……直接问臣。”

“些许琐事，岂敢劳烦丞相。”萧令拂起身，“膳房备了丞相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可要现在传膳？”

谢绥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她站在暮色与初燃灯火的交界处，面容柔和，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位体贴夫君饮食的妻子。

他放下茶杯，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有劳殿下费心。”他道，“便传膳吧。”

晚膳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和氛围中进行。两人食不言，偶尔有婢女布菜的细微声响。

膳后，谢绥照例去了前院书房。

萧令拂则继续留在内室，就着灯火，细细翻阅那些册子。她的速度不快，指尖一行行划过墨字，遇到存疑或关键处，便会用一枚小小的、素银的指套在纸页边缘留下一道极浅的折痕，并不批注。

夜渐深。

当谢绥处理完公务回到寝殿时，发现内室的灯还亮着。萧令拂仍坐在榻上，册子已合上放在一旁，她手中却多了一副小小的、象牙制的算盘，正低头拨弄着，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算得专注，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谢绥站在珠帘外，看着灯下那道纤细的身影，看着她低垂的、异常认真的眉眼，以及那在算珠间灵活跳跃的、白皙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日间管家来回话时，那欲言又止、隐含敬畏的神情。

这位长公主，比他预想中，动作更快，也更……不着痕迹。

她没有大刀阔斧地撤换人手，没有疾言厉色地申饬立威，她只是走了走，看了看，问了问，点了点，然后，安静地坐在这里，拨弄着算盘。

可这座看似平静的丞相府，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

谢绥没有进去打扰，转身，依旧走向了窗边的美人榻。

内室拨弄算盘的声音，持续了许久，方才停歇。

当萧令拂吹熄灯烛，躺上那张宽大婚床时，能听到窗外美人榻方向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脑中清晰地浮现出今日走过的那条活水路径，那几个仆役孩子所在的院落位置，厨房采买的几个关节，以及册子上几处值得深究的账目往来。

网，要一点点地织。

而第一步，她似乎，走得不算太坏。

黑暗中，她的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