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囚帐夜雨 暗涌惊涛（2/2）

燕青思索片刻，如实道：“禀将军，属下看来，宋江被围时，已有死志，且言语间……颇有悔恨自嘲之意。

被擒后，更是魂不守舍，似已心灰意冷。其麾下旧部，抵抗亦不坚决，多有弃械投降者。裴宣虽悍勇，但重伤难起。”

林冲点了点头，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高俅那边，可有动静？”

燕青答道：“枞阳渡方向，今日晨间确有船只调动迹象，似有战船向下游移动，但规模不大，更像是警戒和侦查。

另据江北探子冒死传回消息，高俅得知鹊尾洲失陷、宋江被擒后，在帐中怒斥‘无能废物’，摔了酒杯，但并未立刻调集大军，反而加强了枞阳渡本身的防务。

同时，有数骑快马离开大营，往北而去，似是向朝廷奏报或求援。”

“高俅老贼，倒是沉得住气。”方杰哼道。

“他不是沉得住气，是谨慎，或者说是疑心重。”吴用分析道，“鹊尾洲轻易被破，宋江被擒，他难免会疑心是否有诈，或者我军实力比预想更强。

在摸清虚实之前，他不会贸然发动总攻。派快马北去，恐怕是真急了，要么请旨增兵，要么推卸责任。”

林冲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帐外雨声绵密，帐内灯火跳跃。

良久，他缓缓开口：“宋江，不杀。”

“哥哥！”武松、鲁智深同时出声。

“听我说完。”林冲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宋江该死，但不是现在死，更不是由我们私下处决。

他是朝廷命官，是叛军首领，更是戕害袍泽的元凶之一。他的生死，不应只系于我等一念之私仇。”

他目光扫过众将：“将他与其罪状，连同乌江镇、柳林湾、鹊尾洲之事，详细写成文书，绘成图册，派稳妥之人，呈送圣公，请圣公裁断，并昭告全军，乃至传檄四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宋江为何落得如此下场！要让江南每一个将士、每一个百姓都明白，背叛义军、勾结官军、残害兄弟者，是何等下场！也要让高俅和朝廷看看，他们倚重的‘先锋’，是个什么面目！”

吴用眼中精光一闪：“公开审判，明正典刑！如此，既全了法度，又泄了军愤，更可打击敌方士气，彰显我方正义！妙！”

武松和鲁智深面面相觑，虽然觉得不如一刀砍了痛快，但也觉得林冲所言在理，更能服众。

“只是，”方杰犹豫道，“万一圣公顾念其曾为梁山之主，或虑及江湖名声，从轻发落，甚至……放了他呢？”

林冲淡淡道：“圣公英明，自有公断。若真如此……那便是天意。

但我料圣公，不会。”他太了解方腊了，那是一位枭雄，岂会为了一个已无价值、且声名扫地的俘虏，而寒了麾下浴血奋战将士的心？

“那裴宣呢？还有那些被俘的头目、旧部？”吴用问。

“裴宣重伤，暂且医治。其余人等，依律甄别，首恶者与宋江一同押送圣公处，胁从者，或充苦役，或酌情编入辅兵营，严加看管。”

计议已定，众人再无异议。林冲当即让吴用草拟文书，准备人证物证，并派出得力人手，押送宋江等重要俘虏前往方腊所在的东线大营。

会议散去，帐内只剩下林冲一人。雨势渐大，敲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

他走到帐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囚帐方向。不杀宋江，并非心软，而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公审明刑，比私下了断，更能凝聚军心，打击敌人，也更能……彻底了断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是否真的没有一丝波澜？那个曾叫他“林教头”，曾与他畅谈“替天行道”的人，终究要走向刑场，身败名裂。

“各为其主，道路不同。”林冲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说服自己。

乱世如洪炉，情义与理想，往往被锻打成冰冷的铁与血。他选择了自己的路，便只能看着昔日的同行者，坠入不同的深渊。

就在这时，燕青去而复返，脸色有些异常。

“将军，囚帐那边……宋江求见您。他说……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当面与您说。”

林冲身形微顿，沉默片刻，道：“告诉他，不必了。该说的，沙洲之上，我已说完。让他……安心等待圣公裁决吧。”

燕青点头，正要离去。

“等等。”林冲忽然又叫住他，沉吟了一下，“让医官好生给裴宣治伤。另外……给宋江的饭食，不必苛待。”

“是。”燕青应声退下。

林冲重新坐回案前，摊开地图。雨夜漫长，而战争还远未结束。高俅在江北虎视眈眈，童贯在东线步步紧逼。

清除内患、擒获宋江，只是赢得了喘息之机。接下来，如何应对高俅可能发动的报复性进攻，甚至如何扭转西线乃至整个江南战局，才是真正的难题。

他的目光落在枞阳渡，又缓缓移向东线，最后落在更广阔的江南舆图上。

雨声淅沥，如同战鼓不息。新的谋划，已在冰冷的雨夜中，悄然萌芽。而宋江的结局，不过是这乱世棋盘上，一颗即将被吞没的棋子落下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