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世家警觉,暗议起(1/2)
雨水已过,咸阳的夜晚依旧浸着刺骨的湿冷。西城“永和坊”这片宅邸,多是些老牌勋贵、致仕官员的产业,门庭大多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今夜坊中一处三进宅院的后园,看似寂静无人,唯有几丛晚梅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冷香。
但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后园通往主楼的所有小径暗处,皆隐着身形凝立、呼吸绵长的劲装护卫,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寸阴影。
主楼地下,却是一间宽阔的密室。
四壁以整块青石砌成,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数十盏镶嵌在墙内的鲛绡宫灯柔和而昂贵的光。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花纹毯,踏上去悄无声息。
密室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案,围坐着七八个人。
上首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须发已见灰白,但面色红润,保养得宜,穿着看似朴素的深青色常服,但识货者一眼便能看出,那是蜀地最顶尖的工匠以“岁寒三友”暗纹织就的冰蚕锦,价值不菲。
他名王贲(与名将王贲同姓不同人),乃频阳王氏一支较远的旁支,其祖父曾随武安君白起征战,积功得爵,传至他这一代,虽无显赫实权,但在老牌军功集团中仍有不小的影响力,尤其在关中旧地,门生故吏不少。
左手边,是一位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的中年文士,穿着博士官的制式深衣,但腰间玉组佩的质地远超其俸禄所能及。
他是博士仆射周青臣的得意门生,名叫田穰,齐地田氏之后,家族在秦灭齐时审时度势归附,得以保全部分势力,如今在博士宫中代表着关东儒法士族的一部分利益。
他面前放着一卷摊开的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右手边,则是个富态的中年商人模样,穿着蜀锦制成的员外服,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他是巴郡大贾,姓乌,名巿,以贩盐起家,如今产业遍布巴蜀、汉中,与少府、将作监乃至各地郡守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手中把玩着一对包浆温润的玉胆,眼睛半开半阖,似在养神,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其余几人,有来自河东的冶铁世家代表,有因“标准化”推行而利益受损的、原先把持着某些特定手工业的关中豪强,还有两位来自陇西、靠向边军输送物资发家的“皇商”背景的人物。
无一例外,皆是面色沉凝,眉宇间藏着忧虑与不满。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青铜兽首香炉中飘出的昂贵苏合香气,丝丝缕缕,试图驱散地下石室特有的阴冷潮气。
最终,是王贲打破了沉默。
他未看任何人,只是端起面前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冰裂纹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汤,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人上的沉稳,却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阴郁:
“今日请诸位来,所为何事,想必心中都有数了。”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发出极轻的、清脆的磕碰声,“这咸阳的天,变了。变得……有些让人看不明白了。”
田穰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文士特有的、引经据典的忧愤:“岂止是看不明白!简直是礼崩乐坏,法度荡然!自天工院设立,那秦风以‘格物’之名,行悖逆之举。聚墨家余孽,研奇技淫巧,已是动摇国本。如今更变本加厉!”
他拿起面前的帛书,抖了抖:“诸位请看,这是博士宫同僚近日整理、欲上呈陛下的奏疏草稿。
上面历数秦风与天工院之‘十宗罪’:一曰擅改祖制,以匠人术士之流乱朝堂品秩(指匠人受爵、考功法);
二曰靡费国帑,以千万金供其挥霍,所出之物华而不实(指研发投入巨大,初期效益未完全显现);
三曰结交异端,墨家本乃无父无君之学,今奉为上宾,其心叵测;
四曰动摇国本,其‘标准化’、‘工分制’,侵夺百工之利,使民失恒业(指触动传统手工业行会利益);
五曰僭越礼制,所出瓷器,竟敢以星汉为名,其心可诛;六曰……”
他一口气念了七八条,条条指向秦风与天工院的核心。
在座众人听着,神色各异,但眼中的阴霾都加深了一层。
“田博士所言,句句在理。”
乌巿终于睁开眼,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商贾的圆滑与精明,“可光说道理,没用。
陛下如今……对那天工院,可是宠信有加。
北伐要用他们的弩,少府等着他们的矿,宫里喜欢他们的瓷器。
咱们这些话,递上去,只怕非但动不了秦风分毫,反而惹一身骚。”
“乌公所言极是。”
那位河东冶铁世家的代表,一个面色黝黑、手指粗壮的中年汉子闷声道,“关键是‘利’。
他们搞的那个什么‘高炉’、‘炒钢法’,出的铁又便宜又好。
我们祖传的方子,比不上。
官府采买,现在都优先要他们的货。
长此以往,我们几家……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何止你们冶铁?”
关中那位豪强咬牙道,“他们搞‘标准化’,木工、漆器、陶器……都要按他们的规矩来。
我们各家秘传的手艺,祖祖辈辈吃饭的本事,一下子就不值钱了!
工匠都想着去天工院考什么‘匠师’,家里留不住人!”
陇西的“皇商”也叹道:“战马养护,原来是我们几家把持。
现在天工院弄出个马援,又是防疫,又是配种,宫里和北军都开始用他们的法子。
我们的生意,也受了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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