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云栖岭降妖记(一)(1/1)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
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
修桥补路的瞎眼,杀人放火的儿多。
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
得,这诗一出口,列位看官心里指定有谱了——咱今儿个说的不是那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吟诗作对的闲篇儿,也不是那帝王将相金戈铁马逐鹿中原的大戏,是关乎咱老百姓柴米油盐里的善恶报应,是活佛济公披着破袈裟、摇着烂蒲扇,行走人间专管不平事的真章。话说南宋淳熙年间,临安城那叫一个热闹非凡,东市的绸缎庄绫罗绸缎堆得像小山,西巷的小吃铺热气腾腾香飘三条街,勾栏瓦舍里说书的、唱曲的、杂耍的昼夜不停,西湖上的画舫更是穿梭如织,丝竹之声顺着风就能飘出好几里地。可您要是往西南角拐,出了城郭百里开外,景致就大不一样了,那地方名叫云栖岭,是个山清水秀却又透着几分幽静的地界。这岭可不是寻常荒山,山尖儿常年裹着一层轻若薄纱的云雾,日出时分金光乍现,云雾就成了镶金边的白玉带,给青山稳稳当当地戴了顶仙气儿十足的白纱帽;山脚下的溪流清得能瞧见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偶尔还有几尾小鲤鱼摆着尾巴游过,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溪边的翠竹长得比庙里的旗杆还高,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竹海,风一吹就沙沙作响,那声音忽高忽低、忽急忽缓,跟戏台子上的笙箫合奏似的,别有一番韵味。
最奇的是岭腰上那座千年古刹,红漆山门虽有些斑驳褪色,可门楣上“云栖寺”三个鎏金大字,经阳光一照依旧闪着温润的光,透着股子老派的庄重威严。寺里的香火不算顶旺,不像灵隐寺那样香客摩肩接踵、门槛都快被踩平了,可胜在清净自在,晨钟暮鼓间满是禅意。住持法号了尘,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和尚,脑门上的戒疤被山间的日头晒得黝黑发亮,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似的深一道浅一道,可每道皱纹里都裹着慈悲,说话慢声细语的,跟春日里的溪流似的润物无声,走路更是轻手轻脚,生怕踩疼了地上的草芽儿。他手下带着六个小徒弟,最大的慧能刚满二十,浓眉大眼透着股机灵劲儿;最小的慧心才十二岁,脸蛋儿圆圆的,说话还带着点奶声奶气。这六个徒弟虽说一个个面黄肌瘦——毕竟寺里香火清淡,伙食实在一般——可眼神却亮得像山间的星星,每日里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院、挑水劈柴,把寺院打理得干干净净,闲时就跟着师父在大雄宝殿念经打坐,日子过得像寺前的溪流,平平稳稳,不起半分波澜。
可谁也没料到,这太平日子就像窗户纸,看着挺结实,实则一捅就破。打去年冬天下第一场雪起,云栖寺就开始接连出邪事儿了,一桩比一桩蹊跷。头一桩怪事儿就出在寺后那片菜园子,那可是慧能带着师弟们硬生生从荒草堆里开垦出来的,翻土、施肥、播种,样样都下了苦功,种了满院子的白菜、萝卜,绿油油的长得别提多精神了,就指望冬天腌点咸菜下饭,省着点粮食度日。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慧能就扛着锄头去菜园子,想趁着天凉快除除草。刚推开菜园的柴门,就听见“哎哟”一声,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您猜怎么着?满院子长得水灵灵的白菜,叶子梗子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菜根扎在土里,地上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脚印。这脚印邪乎得很,尖得像老鹰的爪子,纹路里还带着点绿莹莹的暗光,在清晨的薄雾里看着格外瘆人,既不像山里的野猪——野猪脚印是圆的,还带着蹄子印;也不像偷菜的山鼠——山鼠哪有这么大的脚印?倒像是老人们讲故事时说的妖精蹄子,透着股子邪气。
慧能吓得魂都快飞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前殿报信,说话都带着颤音:“师……师父!不好了!菜……菜园子的白菜全被啃光了!还有……还有妖精的脚印!”了尘住持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带着其他五个徒弟跟着慧能去菜园子瞧。一群和尚围着菜园子转了三圈,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脚印,慧明还特意找来树枝比划了半天,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尘住持捻着佛珠,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最后只能叹着气说:“先把脚印铲了,再给菜园子加道木栅栏吧。”徒弟们不敢怠慢,赶紧找来工具,把脚印铲得干干净净,又砍了些粗壮的竹子,扎了道半人高的木栅栏,密密麻麻的,看着挺结实。可谁成想,这栅栏压根不管用,转天早上天刚亮,慧心去菜园子喂鸡,刚到门口就吓得哭着跑了回来:“师……师兄!萝卜……萝卜全被刨光了!”众人跑去一看,果然,一园子的萝卜被刨得干干净净,泥地上还留着几撮黑毛,闻着有股子腥臊味,跟茅厕里的味道似的,熏得人直皱眉头。
这还不算完,没过几天,寺里那口百年铜钟又出了幺蛾子。这铜钟可有年头了,是前朝一位善人捐赠的,挂在天王殿的房梁上,足有磨盘那么大,铜皮厚得很,平时只有早晚课的时候才敲,声音浑厚洪亮,能传出去三里地远,山下的村民都能听见。可从那天起,每到三更天,万籁俱寂的时候,这铜钟就自己“嗡嗡”地响起来,那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沉得像闷雷滚过头顶,震得殿里的香炉都“当当”直晃,香灰簌簌往下掉。小徒弟们本来就年纪小,胆子也小,吓得缩在被窝里,蒙着头不敢出声,最小的慧心更是吓得直哭,半夜里总哭着往慧能的被窝里钻,抽抽搭搭地说:“师兄……我听见钟里有人叹气……呜呜……好吓人……”慧能虽说也有点发毛,可作为大师兄,只能硬着头皮安慰师弟们:“别怕,可能是风吹的,钟晃悠着就响了。”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三更天根本没风,那声音分明就是从钟里面传出来的。
最邪乎的是上个月,山下陈家村的猎户陈大胆出事了。这陈大胆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硬汉,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胳膊上的肌肉疙瘩比馒头还大,敢夜里独自去黑风口打熊——那黑风口常年刮着阴风,据说有熊瞎子出没,一般人白天都不敢去。陈大胆平时总把“神鬼怕恶人”挂在嘴边,从不信什么妖魔鬼怪。那天他上山打柴,贪多砍了两捆,沉甸甸的压得肩膀都红了,下山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天边只余下一抹晚霞。路过半山腰那座破道观时,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穿透力极强,钻心刺骨的,听得人心里发慌。陈大胆本来不想管闲事,心里琢磨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那哭声里还掺着小孩的哼哼声,细细软软的,像小猫叫似的。他心一横,把柴刀往腰上一别,心里骂道:“他娘的!管他是鬼是妖,欺负小孩就不行!老子今天就管管这闲事!”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道观门口,那山门早就塌了一半,只剩下半扇木门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爬满了蜘蛛网,露出个黑漆漆的窟窿,像张怪兽的嘴。陈大胆扒着门缝一瞧,嚯!里面的景象差点把他魂吓飞了。院子里点着两盏绿幽幽的灯笼,那光不是烛火的黄亮,也不是油灯的昏黄,是像坟地里的磷火那样,透着股子阴森森的绿光,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绿,连地上的石头都泛着绿光。灯笼底下,站着个穿青布道袍的瘦子,脸白得像涂了一层厚粉,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又细又长,眯成两条缝,眼尾还往上挑着,透着股子邪气,下巴上留着三缕山羊胡,黑中带点灰,正围着个半人高的瓦罐转圈,手里拿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咒,一边舞一边嘴里嘀嘀咕咕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似的:“快了……就快成了……再等几天,贫道就能大功告成了……”那瓦罐里居然传出小孩的哭声,细细软软的,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娘……我要娘……”的呼喊声,听得人心里揪紧了,像被一只手攥着似的。
陈大胆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根根像钢针似的,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也顾不上捡柴刀了,转身就往山下跑,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石子路上,疼得钻心也顾不上了。回到村里,他一头冲进家门,抱着老婆孩子就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半宿都没缓过劲来,说啥也不敢再走云栖岭的夜路了。这事儿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出三天,山下李家庄、王家庄的人全知道了,一个个吓得魂不守舍,别说上山打柴了,就连去山脚下的溪边挑水都要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手里还拿着扁担、锄头当武器。云栖寺的香客更是绝迹了——谁愿意去妖魔鬼怪扎堆的地方烧香啊?万一被妖精抓了去,那可就小命不保了!
香客一断,寺里的日子就更难了。原先还有香客给点香火钱,买点油米,勉强能维持生计,如今只能靠寺里那点薄田度日,收的粮食有限,徒弟们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颧骨都凸了出来。了尘住持急得满嘴燎泡,嘴唇肿得像挂了两根香肠,说话都费劲,每天天不亮就带着徒弟们在大雄宝殿念经祈福,念珠都快被他捻得发亮了,可邪事儿照样一桩接一桩地发生。有天早上,小徒弟慧明去给佛像上供,刚拿起香炉要添香,那香炉“啪嗒”一声自己翻了个跟头,香灰撒了一地,连佛像的脸都被熏黑了一块,看着格外瘆人。
慧明吓得当场就哭了,手里的香也掉了,抹着眼泪跑去找师父。了尘住持跟着慧明来到大雄宝殿,看着翻倒的香炉和被熏黑的佛像,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半天没说话,脸色灰沉沉的。大徒弟慧能壮着胆子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师父,咱不能坐以待毙啊!再这样下去,别说寺里的香火了,咱们师徒几个的小命都难保!我听山下村民说,临安城灵隐寺的济公长老神通广大,专管降妖除魔,前两年西湖里出了个水怪,兴风作浪翻了好几条船,就是济公长老出手给收了的!咱不如去请他来瞧瞧?说不定能治住那妖精!”
了尘住持皱着眉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济公长老大名我早有耳闻,那可是降龙罗汉转世,何等尊贵的身份?咱这小庙香火凋零,连顿像样的斋饭都管不起,怎么可能请得动人家?再说了,我还听说这位长老行事古怪得很,不忌酒肉,整天疯疯癫癫的,抱着酒壶到处跑,跟小贩抢糖葫芦吃,咱请他来,是让他降妖啊,还是让他来拆庙啊?万一他不高兴了,咱这小庙可经不起折腾。”
话虽这么说,可眼瞅着寺里的怪事越来越邪乎,昨儿个夜里,慧能起夜去茅房,还听见后殿有“咯吱咯吱”的磨牙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壮着胆子拿着油灯去瞧,可殿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墙上,映出个歪歪扭扭的黑影,像个人形又不像,吓得他赶紧跑回了房。了尘住持知道后,再也没法子了,只能咬咬牙,从床底下摸出个陈旧的布包,那布包都洗得发白了,上面还打着补丁。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寺里仅存的两吊钱,用红线捆着,还有一块玉佩,是他年轻时化缘路过苏州时,一位善人捐赠的,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小小的“佛”字。他把布包塞给慧能,眼眶都红了:“孩子,委屈你了,你去临安城一趟,拿着这钱和玉佩,务必请济公长老来。要是长老不肯来,你就跪在灵隐寺门口,求到他点头为止!这可是咱云栖寺师徒几人的救命钱啊!”慧能接过布包,布包沉甸甸的,不仅是钱和玉佩的重量,更是全寺人的希望,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父您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把济公长老请回来!”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慧能就背着包袱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