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之钱塘善恶录(一)(1/1)
“破帽遮颜走世间,
疯癫笑骂度愚顽。
善恶到头终有报,
不叫明珠暗里残。”列位您听听,这诗虽不似唐诗宋词那般工整雅致,却字字都戳着人间的道理。您要问这诗是哪位高人所作?说出来您别笑,正是那杭州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济颠和尚自己编的,平日里走街串巷,高兴了就扯着嗓子念上一遍,惹得街坊们要么跟着笑,要么跟着叹。
这首诗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杭州灵隐寺的济颠和尚。这位爷的模样,那真是独一份的“寒酸”——头上那顶破僧帽,边缘都磨出了毛边,里面裹着的头发乱蓬蓬赛过秋后田里的枯草,偶尔还能看见几根草屑粘在上面;身上的僧衣就更别提了,原先是灰色的,如今洗得发了白,补丁摞着补丁,前襟磨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风一吹就呼呼地灌;脚下一双草鞋,鞋帮子都快散了架,趿拉在脚上,走一步晃三晃;手里总摇着把破蒲扇,扇面缺了个角,上面还沾着不知是哪天蹭的油渍。可您再瞧他的做派,整天价酒肉不离口,要么揣着个酱肘子啃得满嘴流油,要么提着壶劣质烧酒边走边抿,疯疯癫癫地逛遍钱塘县的大街小巷。遇上热闹就凑,遇上不平就管,嘴里还总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可那语气里半点正经和尚的庄重都没有,全是市井的诙谐。可您千万别瞧他这疯疯癫癫的模样,人家来历大着呢!原是西天降龙罗汉转世,奉了如来佛祖的法旨下凡度化众生,专管那人间的不平事。善的他拼命帮衬,哪怕自己饿肚子,也得把吃食分给穷苦人;恶的他绝不轻饶,惩治人的手段还都透着股子巧劲,能把那恶人整治得哭爹喊娘、丢尽脸面,偏偏旁人瞧着还得笑得前仰后合,挑不出他半点理来。就说前阵子城东的恶霸赵三,仗着有个远房亲戚在衙门当差,调戏卖花的姑娘,抢了人家的花筐还动手打人。恰巧济公撞见了,也不跟他硬拼,就围着他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结果当天晚上,赵三就浑身发痒,脱了衣服就停不下来,最后光着屁股在大街上跑了三圈,一边跑还一边喊“济公爷爷饶命”,从此在钱塘县再也抬不起头来。
话说南宋光宗年间,杭州钱塘县正是太平盛世的景象,那叫个热闹非凡!十里秦淮岸,画舫凌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三月桃花开,满城飘香,踏青的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城里的米行布庄一家挨着一家,门脸都装修得光鲜亮丽,伙计们站在门口高声吆喝;茶肆酒楼更是人声鼎沸,靠窗的位置早早被占满,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酒客们端着酒杯高声谈笑,连墙角的乞丐都能跟着蹭点热闹。咱这故事的头一位主角,就住在钱塘县南门外的柳树巷。这巷子虽不算繁华,却也干净整洁,两旁栽着清一色的柳树,每到春天,柳丝垂地,随风飘荡,煞是好看。巷子里住着的都是些本分人家,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姓张名唤万善的汉子,人送外号“张善人”。这张万善年近四十,中等身材,皮肤黝黑,是常年劳作晒出来的健康色泽,脸上总是带着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和善。他原是个挑担卖豆腐的小贩,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豆腐嘞——新鲜的热豆腐!”那吆喝声清亮又亲切,街坊们都爱买他的豆腐。张万善做生意实在,给的分量足,豆腐又嫩又香,日子久了,攒了些本钱,就在巷口租了间小门面,开了家小小的豆腐坊,字号“万善斋”。这字号是他自己起的,意思就是要以善为本,做买卖凭良心。
您道这张万善有多善?且听我细细道来,保管您听了也得竖起大拇指。每日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张万善就起身了。豆腐坊里的石磨又大又沉,他得弓着腰,一手扶着磨杆,一手往磨眼里添豆子和水,一圈圈地转,磨出的豆浆浓得能挂勺。等头一板热乎豆腐出锅,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飘出半条街,他必先切下一大块,用干净的荷叶包好,揣在怀里,快步送到巷口那瞎眼的王奶奶家。王奶奶今年七十多岁,无儿无女,眼睛是年轻时哭瞎的,全靠张万善接济过活。张万善到了王家,先把豆腐放在桌上,再给王奶奶倒杯热水,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身上冷不冷,然后才转身回豆腐坊忙活。有回寒冬腊月,杭州下了场罕见的大雪,气温低得能把唾沫冻成冰。张万善早上送豆腐去,一进门就听见王奶奶牙齿打颤的声音,只见老人家裹着件薄薄的旧棉袄,蜷缩在炕角,浑身发抖。张万善心里一酸,二话不说,转身跑回自己家,把妻子刚给自己做好的过冬新棉袄抱了过来,给王奶奶裹上。那棉袄是用新棉花絮的,又轻又暖和,王奶奶摸着棉袄,眼泪直流:“万善啊,你真是个活菩萨!”张万善却只是嘿嘿一笑:“奶奶,您别客气,我年轻,扛冻。”回到豆腐坊,他穿着件单褂子磨豆腐,冻得鼻子通红,手都有些僵硬,却半点怨言都没有。除了王奶奶,街坊邻里谁家有难处,他总少不了搭把手。东边的张三家里断了米,正愁得唉声叹气,张万善看见了,二话不说,从自己家米缸里舀了一斗米送过去;西边的李四家孩子得了急病,没钱请大夫,急得直哭,张万善听说了,立马揣上自己攒的私房钱,拉着李四就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有回豆腐坊的伙计看不过去,劝他:“掌柜的,您这豆腐坊本就利薄,一斤豆子才出三斤豆腐,除去本钱,赚不了几个钱。您老这么接济旁人,自个儿家里都快见底了,过不过了?”张万善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汗,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兄弟,人活着不就图个心安?咱有口饭吃,就不能看着旁人饿肚子;咱有能力帮衬,就不能看着旁人走投无路。积德行善,总没错的。”
可这善有善报的理儿,有时候却透着些蹊跷。张万善的豆腐坊开了三年,生意虽说不算差,每天做的豆腐都能卖完,可就是赚不到大钱,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反倒处处受挤兑。挤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对门那家“德海斋”粮行的掌柜,刘德海。这刘德海比张万善小两岁,生得尖嘴猴腮,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三角眼总是眯着,透着股子算计人的劲儿,看人时眼神像钩子似的,恨不得把人兜里的钱都钩出来。他年轻时在城里最大的粮行当伙计,心思活络,却没用到正地方,靠着给掌柜的打小报告、克扣顾客的分量、偷偷倒卖粮食等坑蒙拐骗的手段,攒了些不义之财,后来盘下了柳树巷口的这间铺面,开了家粮行,起了个“德海斋”的字号,妄图用“德”字掩盖自己的黑心。刘德海最瞧不惯张万善这副“烂好人”模样,觉得他傻得可怜。每天坐在粮行的柜台后,看着张万善忙前忙后接济旁人,就忍不住跟店里的伙计们撇嘴:“你们瞧瞧对门那姓张的,真是个十足的傻子!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偏要把银子往外扔,接济那些不相干的穷鬼。我告诉你们,他这样的,早晚得把自己的豆腐坊赔进去,最后喝西北风去!”有回一个伙计小声说:“掌柜的,张掌柜人挺好的,上次我娘病了,他还送了些豆腐给我……”刘德海眼睛一瞪,厉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一块豆腐就把你收买了?他那是装好人,想笼络人心,好抢咱的生意!以后少跟他来往,免得被他带傻了!”伙计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从那以后,刘德海就总琢磨着给张万善使绊子,要么在顾客面前说张万善的豆腐掺了水,要么故意让伙计在豆腐坊门口大声喧哗,影响张万善做生意。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万善就把刚出锅的豆腐小心翼翼地摆上柜台。那豆腐雪白细嫩,透着淡淡的豆香,刚摆好,就有几个老主顾围了过来,纷纷要称豆腐。“张掌柜,给我来二斤,今儿个早上做豆腐脑吃!”“我要一斤,给孩子炖豆腐吃!”张万善笑着应着,手脚麻利地给顾客称豆腐,场面十分热闹。就在这时,就见刘德海摇着把檀香木扇子,踱着方步走了过来。这时候刚入春,天气还带着凉意,他却故意摇着扇子,装出一副潇洒的模样。他走到柜台前,三角眼往柜台里的豆腐上一扫,鼻子里“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张掌柜,生意倒是挺红火啊。不过我瞧着今儿这豆腐,颜色发暗,质地也松垮,是不是水掺多了啊?”张万善连忙停下手里的活,陪着笑解释:“刘掌柜说笑了,咱万善斋的豆腐,您还不知道?从来都是一斤豆子出三斤豆腐,半点水都不敢多掺。今儿这豆腐是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所以看着嫩,您放心,口感绝对好。”围在旁边的顾客也纷纷帮腔:“是啊刘掌柜,张掌柜的豆腐从来都是实打实的,我们吃了好几年了,错不了!”刘德海却不依不饶,他伸手从柜台里拿起一块豆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故意手一松,“啪”的一声,把豆腐摔在了地上。那豆腐刚出锅,本来就嫩,这一摔,立刻碎成了好几块,豆汁溅了一地。刘德海指着地上的碎豆腐,提高了嗓门说:“你们瞧瞧,你们瞧瞧!这豆腐一摔就碎,分明是火候不到,偷工减料做出来的次品!我家伙计要是吃了这种豆腐,闹肚子怎么办?要是耽误了干活,你赔得起吗?”他这一喊,原本围在柜台前的顾客都停下了手,有些不明真相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张万善见状,心里也有些生气。这豆腐是他起早贪黑做出来的,每一道工序都格外用心,怎么就成了次品?可他素来老实,不愿与人争吵,还是耐着性子说:“刘掌柜,您这就不公道了。这豆腐刚出锅没多大一会儿,还带着热气,本就鲜嫩,您这么用力一摔,再好的豆腐也得碎啊。要是您伙计想吃,我给您挑块放凉些的,质地紧实,保证耐摔,味道也一样好。”说着,就伸手去拿柜台里的豆腐。可刘德海却不依不饶,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脚,“咔嚓”一声,把地上的碎豆腐踩得稀烂,豆汁和豆腐渣粘了他一鞋底。他还故意来回碾了碾,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我看你这豆腐就是不合格!什么刚出锅嫩,我看就是你想偷工减料,多赚几个黑心钱!今儿我要是不替街坊们掌掌眼,免得你用这破豆腐坑人,我就不姓刘!”说着,他撸起袖子,就要伸手去掀张万善的豆腐摊。那豆腐摊上还摆着大半板豆腐,要是被他掀翻了,今天的生意就全完了,张万善几个时辰的辛苦也白费了。张万善急了,连忙上前拦住他:“刘掌柜,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您要是觉得豆腐不好,不买就是了,何必砸我的摊子呢?”刘德海用力一推,把张万善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哼,好好说?跟你这种奸商有什么好说的!今天我非得把你这坑人的摊子掀了不可!”周围的顾客见状,有的敢怒不敢言,有的想上前劝架,可又怕刘德海的势力,只能在旁边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