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双义楼巧破匡棍讹人谋(一)(1/1)
曲木为直终必弯,养狼当犬看家难。
墨染鸬鹚黑不久,粉刷乌鸦白不鲜。
蜜浸黄连终须苦,强摘瓜果不能甜。
好事总得善人做,哪有凡人作神仙。
您瞅瞅这八句诗,道尽了人间百态啊!曲木想掰直了,那是违了本性,早晚得弯回去;把狼当狗养,盼着它护院?那不是引狼入室,自讨苦吃嘛!就像咱今儿故事里这双义楼,挂着“双义”的金字招牌,里头干的却是鸡鸣狗盗的勾当,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话说南宋高宗年间,临安城那叫一个繁华,真应了那句“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朱雀大街上,挑担的货郎肩上晃着糖人担子,嘴里吆喝着“糖人糖马,甜透心坎”;绫罗绸缎庄的伙计穿着体面,站在门口拱手揽客,嗓门亮得像敲锣;就连路边卖馄饨的小摊,热气腾腾的馄饨飘着香气,引得路过的孩童拽着爹娘的衣角直嚷嚷。街面上茶坊酒肆一家挨着一家,“聚贤楼”专做文人墨客的生意,笔墨纸砚都备得齐全;“悦来居”主打江南小菜,鲜得能掉眉毛。可要说最扎眼的,还得是临安城外十里坡那座双义楼。
这双义楼占着坡上的风水宝地,三层小楼飞檐翘角,黛瓦红墙,门楣上“双义楼”三个大字用赤金描边,太阳底下一照,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楼前拴着两匹高头大马,马鬃梳得油光水滑,配着锃亮的铜马镫,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坐骑。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穿着青布短褂,腰里别着尺把长的短棍,眼神像鹰隼似的扫来扫去,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凶气。不知情的过路人,见这排场,都得挑着大拇指说:“好家伙,这定是哪位江湖侠士开的客栈,够气派!”可附近的百姓呢?提起双义楼,那是恨得牙痒痒,背地里都叫它“假义楼”“黑心楼”,路过的时候都绕着走,生怕沾着晦气。
为啥这么说?因为这楼的掌柜刘三,人送外号“活阎王”,那可不是善茬。这刘三长得五短身材,脑袋圆滚滚的像个冬瓜,下巴上那一撮山羊胡倒是天天用桂花油梳得油光水滑,可配上他那双三角眼,一眯起来,满肚子的坏水都快溢出来了。他原是城里的泼皮无赖,年轻时靠着偷鸡摸狗、敲诈勒索攒了点碎银子,后来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盘下了这双义楼,手底下养着七八个匪棍,专干那碰瓷讹人的勾当。附近的百姓谁没吃过他的亏?就说上个月,王老汉赶车拉着自家种的白菜进城卖,车轮子刚挨到楼前的青石台阶,就被刘三的人拦住了,说压坏了他们“祖传三百年的青石阶”,硬生生讹走了王老汉半年的收成。王老汉哭着要理论,结果被几个匪棍推搡着赶出了二里地。从那以后,百姓们更是敢怒不敢言——谁不知道刘三跟城里的泼皮头子“过街鼠”李四交好,还跟府衙里的小吏张千称兄道弟,真要是闹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这一日,天刚擦黑,西边的太阳坠下去一半,把十里坡的茅草都染成了金红色,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就见从临安城方向晃晃悠悠走来一个和尚,走得不急不慢,脚尖沾地就抬,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嘴里还哼着小调,调门忽高忽低,一会儿像唱昆曲,一会儿又像街头小贩的吆喝,听着就不着调。您猜是谁?不是别人,正是那灵隐寺的济颠和尚!
这和尚的模样,那可真是独一份的“寒酸”。身上穿件破僧衣,补丁摞补丁,左边胳膊肘露着半截粗布衬里,右边肩膀上的补丁是用红、绿、蓝三种颜色的布拼的,红一块绿一块的,跟戏台上丑角的戏服似的。脚下一双草鞋,前头露着两个脚趾头,脚趾甲缝里还沾着点泥,后头磨得见了底,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像是拖着两块破布。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扇面破了三个洞,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疯僧”二字,墨汁都褪得发灰了,还有半道墨痕斜着划过去,不用问,准是哪回喝酒洒上的。他脑袋上光溜溜的,就额前留着几缕碎发,沾着点灰尘,脸上脏乎乎的,像是刚从灶膛里钻出来,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滴溜溜一转,什么猫腻都逃不过他的眼,那叫一个通透。
他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谁要是敢坑人,管教他没好果~哎,没好果~”哼着哼着,鼻子突然抽了抽,跟狗鼻子似的,连抽了三下,脚步一下子停住了。转头往双义楼的方向一瞅,眼睛“唰”地就亮了,那亮度,比庙里点的长明灯还晃眼,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好香!好香的酱肘子味!”济公咂咂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味儿,炖得够火候,肥而不腻,定是用老汤慢炖了三个时辰!”他这肚子,从早上就空着——前儿个在灵隐寺偷喝了监寺的陈年米酒,还把佛前的供果揣了两口袋,被监寺逮着了,罚他饿两顿。这会儿闻见肉香,肚子里的馋虫跟翻江倒海似的,直闹腾,“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当下也不犹豫,把破蒲扇往肩上一搭,迈着大步就往双义楼闯,脚步都比刚才快了三分,活像饿了三天的狼见了肉。
刚到门口,就被两个伙计给拦住了。左边那伙计脸上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据说是年轻时跟人抢地盘,被人用菜刀划的,笑起来的时候,刀疤跟着扭动,看着比哭还吓人,人送外号“刀疤脸”。他一看见济公这破破烂烂的模样,眉头就皱成了疙瘩,像是见了臭虫,张嘴就骂:“哪来的野和尚?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双义楼也是你这穷和尚能进的?滚远点!别耽误掌柜的做生意!”右边那伙计更直接,长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脑袋却不太灵光,外号“傻大个”,是刘三从乡下买来的,没等济公开口,蒲扇般的大手就伸了过来,带着风就往济公身上推:“去去去,要饭去别的地方!”
可济公是什么人?那身子骨灵活得像条泥鳅,又像抹了油似的。傻大个的手刚碰到他的破僧衣,他身子“唰”地一歪,跟没骨头似的滑到了一边,傻大个收不住力,差点扑到地上,多亏刀疤脸扶了他一把才站稳。济公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对着两人拱手,那模样恭敬得很:“哎哟,两位施主好大的火气。贫僧灵隐寺济颠,路过此地,闻见里头的肉香,肚子里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行个方便,让贫僧进去垫垫肚子,回头贫僧给你们念段往生咒,保你们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这拦路的恶狗,怎么样?”
“好你个疯和尚,敢骂爷爷是恶狗?”刀疤脸一听就炸了,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刺青——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老虎的眼睛还画歪了,看着像只猫,可他自己觉得挺威风,就要动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让你知道爷爷的厉害!”说着就攥紧了拳头,拳头骨节“嘎嘣”响。
正这时,楼里传来一个粗嗓门,像是破锣敲了一下,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住手!让他进来。”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刘三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壶嘴是歪的,身上穿着件绸缎褂子,却敞着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眯着三角眼打量济公。他这双眼睛毒得很,扫了济公一眼,就知道这和尚浑身上下搜不出半两银子,心里立马盘算了起来:这疯和尚看着傻里傻气的,正好当个活靶子,等会儿要是有客人来,就拿他演场戏——先羞辱他一顿,再讹他点“香火钱”,既显显咱们双义楼的威风,又能捞点好处,一举两得。想到这儿,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让他进来,别耽误了客人吃饭。”
济公一拱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多谢掌柜的成全,贫僧这就给您添麻烦了。”说着就颠颠地跑到一楼靠门的一张空桌前坐下,把破蒲扇往桌上一扔,“啪”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惊飞了房梁上的一只麻雀,大声喊:“伙计,给贫僧来二斤酱肘子,要炖得烂乎点的,肥的多瘦的少,最好是前腿上的那块,嫩!再来一坛女儿红,要去年的陈酿,今年的太冲!哦对了,再来一盘油炸花生米,撒点盐,要炸得酥脆的,别炸糊了!越快越好,贫僧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刀疤脸跟在他身后,没好气地骂道:“疯和尚,你吃得起吗?别在这儿装大款!我们这酱肘子一两银子一斤,二斤就是二两;女儿红三两半银子一坛,还是最次的;再加上花生米,统共得五两银子!你掏得起钱吗?我看你浑身上下连五文钱都掏不出来!”
济公慢悠悠地摸了摸怀里,掏了半天,掏出几文碎银子,还有一个掉了瓷的小瓷片,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故意弄得很响,大大咧咧地说:“贫僧就这些,先赊着,回头给你算利息。贫僧要是发了财,给你翻倍还,一两还二两,怎么样?够意思吧?”
周围的客人本来各吃各的,听见这话都忍不住笑了。靠窗边一桌的两个客商,穿着绸缎衣裳,像是做茶叶生意的,捂着嘴偷笑:“这和尚可真有意思,几文钱就敢点五两银子的菜,怕是不知道这双义楼的厉害。”另一桌的庄稼汉,背着个锄头,像是刚从地里回来,也摇着头笑:“这和尚胆子真大,等会儿掌柜的发起火来,有他好受的,怕是要被赶出去咯。”
刘三从楼梯上下来,踩着一双黑布鞋,“噔噔噔”的,走到济公桌前,手里转着紫砂壶,壶盖“咔嗒咔嗒”响,冷笑一声:“和尚,既然是出家人,就该讲究个随缘,有多少钱就吃多少东西。你这几文钱,连盘花生米都不够。这样吧,看你可怜,给你上一盘花生米,一壶白开水,算我请客。”他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故意羞辱济公,想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丑——你一个穷和尚,也配吃酱肘子喝女儿红?能有花生米和白开水就不错了!好立自己的威风,让其他客人知道,在双义楼,得听他的规矩。
可济公偏不上当,乐呵呵地拿起桌上的碎银子,又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像是怕被人抢了似的,说道:“还是掌柜的大方,贫僧谢过了。白开水就白开水,解腻;花生米就花生米,下酒——虽然没有酒,嚼着也香。总比饿着强,是不是?”说着还朝刘三作了个揖,弯腰弯得幅度还挺大,那模样诚恳得很,倒让刘三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没处说去,憋得脸都红了。
没一会儿,傻大个端着一盘花生米和一壶白开水过来,“啪”地放在桌上,力气大得差点把桌子震翻,盘子里的花生米都蹦出去好几颗。济公也不生气,捡起地上的花生米,吹了吹上面的灰,就往嘴里扔,一粒一粒吃得还挺香,一边吃一边点头:“不错不错,盐撒得正好,就是少了点,要是再多点就更好了。”
正吃着,就见门口进来一老一少两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的,脸上沾着不少灰尘。老头约莫六十来岁,头发都白了一半,用一根木簪绾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袖口都磨破了,手里提着个掉了漆的药箱,药箱上刻着个“李”字,边角都磨圆了,看样子是个郎中;小伙子十八九岁,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背着个包袱,包袱上还沾着点泥土和草屑,应该是老头的徒弟。这两人是从三十里外的李家庄进城的,给城里张大户家的老太太瞧病——老太太犯了咳嗽,吃了不少药都不管用,听人说李郎中的医术好,特意派人去请的。两人走了一下午的路,又累又饿,看见双义楼的招牌,就想进来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赶路回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