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守断奇案活佛开棺验尸(四)(1/1)
赵太守不敢耽搁,亲自在前引路,领着济公快步来到停尸房。刚一进门,那股混杂着草药与尸气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刘仵作早已候在一旁,见二人进来连忙躬身行礼。济公却似毫不在意这阴寒之气,摇着破蒲扇晃晃悠悠走到两具尸体旁,先是蹲下身,用扇柄轻轻挑了挑上面那具粗布衣裙女尸的下颌,又伸手在她脖颈处的勒痕上捻了捻,随即起身绕到另一侧,盯着尸体慢悠悠转了两圈,突然拍着大腿笑出声来:“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上面的小娘子,脖颈间细麻绳勒痕深可见骨,嘴角带血面色青紫,分明是被人先迷后勒,断气不过一个时辰;底下这位穿绫罗的,肌肤尚有余温关节灵活,面上无半点伤痕,气息却是真的断了,瞧这眉眼间的病气,定是肺痨久拖不治去的。两个死法不同、时辰不一的人,倒能抱得跟熔铸在一起似的,这手段可不是街头混混能耍得出来的啊!”
刘仵作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验尸铁针“当啷”掉在地上,他连忙弯腰捡起,满脸惊佩地说道:“活佛真是神眼!卑职验了足足一个时辰,又是查尸僵又是看瞳孔,才敢断定死因和时辰,您就这么转两圈摸两下,竟比卑职看得还准!这勒痕的麻绳粗细、迷药残留的气息,您竟也一眼辨出了!”
济公嘿嘿一笑,用破蒲扇拍了拍刘仵作的肩膀,扇面上的尘土簌簌落在他的官服上,却浑不在意地说道:“老衲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样的横死暴毙没见过?这迷药是‘鸡鸣五鼓返魂香’的变种,勒痕边缘有细微的纤维残留,定是上等麻绳所制,这些小门道还瞒不过老衲的眼。”说罢他转头看向赵太守,一双精明的眼睛从破僧帽檐下透出光来:“赵大人,您此刻心里定是犯嘀咕——这两具女尸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凑到一个坑里了?还有那个木匠李二柱,他口口声声埋的是自己媳妇,怎么坑里就没见他那穿青布衣裙的婆娘呢?”
赵太守正被这两个问题搅得心神不宁,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活佛所言正是下官心中最大的疑团!这案子处处透着诡异,下官查遍线索却如陷迷雾,还请活佛不吝赐教,为下官点破迷津,也好还死者公道!”
济公摆了摆蒲扇,慢悠悠走到停尸房门口,望着外面院中的梧桐树叶说道:“别急,急不得!要拨云见日,还得从根上查起。老衲说的开棺验尸,不是验这两具摆着的,是验那木匠李二柱真正埋下去的‘媳妇’!”
赵太守闻言一愣,脸上满是困惑:“活佛有所不知,李二柱埋人的土坑我们已经挖开,里面就只有这两具尸体,哪还有什么其他棺木?难不成他还埋了第二口棺材不成?”一旁的刘仵作也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活佛,那土坑我们仔细勘察过,就只有一层新土,底下都是老夯土,不像是埋过两回的样子。”
济公转过身,突然收起笑容,眼神锐利如刀:“非也非也!你们都被表象骗了!那李二柱埋下去的,根本就不是他媳妇张氏!他埋的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张氏,此刻还活着呢!”
“什么?!”赵太守和刘仵作同时惊呼出声,赵太守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刘仵作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张氏还活着?那、那李二柱埋的是谁?这坑底的两具尸体,又跟张氏有什么关系?”
济公重新摇起蒲扇,笑容又回到脸上:“他埋的是个替死鬼!就是上面这具穿粗布衣裙的女尸!不过这替死鬼当时还没死透,只是被迷晕了勒得只剩半口气,所以才会在土坑里发出声响。至于底下那具绸缎衣裙的,是城西王员外家被盗的女儿王秀娥,有人故意把她的尸体挪到这里,就是想用这桩双尸奇案制造诡异气氛,让官府以为是鬼神作祟,好趁机掩盖真正的阴谋!”
赵太守脸色一沉,他知道济公从不虚言,既然这么说,那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猫腻,连忙追问道:“活佛明鉴!那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他费这么大劲偷尸换尸,目的究竟是什么?”
济公走到院中的水井旁,弯腰舀了一瓢水,漱了漱口说道:“老衲现在只看出是有人谋财害命,具体是谁还得见了真凭实据才行。不过老衲敢断定,那李二柱埋人的土坑底下有文章!你们只挖了表面那层浮土,再往下挖三尺,保管有惊喜!”
赵太守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济公过往破获的奇案早已传遍临安,他当即下定决心相信济公。立刻点齐二十名精干衙役,带上铁锹锄头,又让人去候审房提了李二柱,去乱葬岗唤了王老头,一行人浩浩荡荡重新返回乱葬岗。此时已近正午,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土坑上,济公站在坑边,用蒲扇指着李二柱当初挖的位置说道:“就是这里,往下挖,挖到见着木头为止!”
衙役们不敢怠慢,四人一组轮流开挖。刚挖下去一尺多深,就发现底下的土质比上层紧实不少,明显是被人重新填埋过的。又挖了近两尺,突然听得“当”的一声脆响,铁锹头撞到了硬物。“大人!有东西!”挖土工的衙役高声喊道。赵太守连忙上前,示意衙役们改用手刨。衙役们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湿土,一口小巧的柏木棺材渐渐显露出来,这棺材只有寻常棺材的一半大小,看起来像是临时找的杂物箱改造的,边角处还带着未打磨的毛刺。
李二柱凑上前来,一看这棺材的样式,顿时脸色煞白,惊呼道:“这、这是我家装工具的旧木箱啊!我昨天埋媳妇的时候,因为没钱买棺材,就把这木箱改了改当棺材用,里面明明装的是我媳妇张氏啊!我亲手埋的三尺深,怎么会被人挖到浅层,还在底下重新埋了回去?上面那层土又是谁填的?”他越说越激动,就要跳进坑里去看,被旁边的衙役拦住了。
济公按住李二柱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后生莫急,是真是假,打开棺材一看便知。不过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冲动,免得惊了里面的人。”
衙役们取来撬棍,轻轻插入棺材缝隙,随着“嘎吱”一声轻响,棺材盖被撬开一道缝。一股淡淡的迷药香气从缝中飘出,济公嗅了嗅,说道:“是‘七日醉’,药性温和,只会让人昏睡不会伤命。”衙役们彻底打开棺材盖,众人探头看去,全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棺材里躺着的女子,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袖口处还缝着一块补丁,正是李二柱所说的张氏的衣裳!更让人震惊的是,这女子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唇间尚有血色,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均匀,分明是活的!
“媳妇!”李二柱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推开衙役就要扑过去抱人。济公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后领,厉声说道:“不许碰!她刚中了迷药还没醒透,贸然晃动会伤了心脉!让她平躺片刻,老衲自有办法让她醒过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取出几粒黑色的药丸,用井水化开,撬开张氏的嘴喂了进去。
赵太守连忙让人从马背上取下干净的披风,铺在旁边的平地上,衙役们小心翼翼地将张氏抬到披风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张氏眼皮轻轻颤动,随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围在身边的人,又看到满脸泪痕的李二柱,顿时哭了起来:“二柱!我、我这是在哪?昨天下午我在家给你缝衣服,突然进来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捂住我的嘴往我鼻子里塞了个东西,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闻到一股土腥味,浑身都动不了,后来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事情到这里,脉络已经清晰了大半。赵太守让人扶着张氏到旁边的树荫下休息,又派了两名女衙役看护,随后走到济公面前,再次拱手行礼:“活佛果然神机妙算!如今张氏平安归来,这换尸的阴谋已然显露,还请活佛为大伙细说其中的关节!”周围的衙役、李二柱和王老头也都围了过来,竖着耳朵等待济公解惑。
济公找了块石头坐下,摇着蒲扇说道:“好!老衲就给大伙捋捋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城西王员外家的千金王秀娥身上。那王秀娥自幼体弱,得了肺痨三年,寻遍名医都治不好,王员外心疼女儿,只要听说有医术高明的大夫就请来诊治。半年前,来了个自称‘赛华佗’的江湖游医,说是能治肺痨,王员外病急乱投医,就把他请回了家。可这游医啊,医术没多少,贪心却比天还大,他见王员外家资巨万,又看王秀娥生得貌美,就起了歹心。”
“这游医给王秀娥诊治了几个月,见她病情越来越重,眼看就要不行了,心里的歪念头就更盛了。他打听清楚了,王员外没有儿子,只有这一个女儿,要是王秀娥死了,家产就得由王员外的侄子继承。他要是想吞了王家的家产,就必须让王秀娥‘活着’嫁给自己。于是他就琢磨出一个毒计:先给王秀娥下一种假死药,让她看起来跟真死了一样,等王员外把她下葬后,再偷偷把人挖出来,逼她嫁给自己。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以女婿的身份继承家产了。”
“可这假死计有两个难处:一是假死药需要有人试药,确保药性精准;二是需要一个替死鬼,要是王秀娥‘死’后没有真尸体下葬,王员外肯定会起疑心。这时候,他听说了城南木匠李二柱家穷,媳妇张氏身体也不太好,就把主意打到了张氏身上。前天下午,他乔装成卖货郎,趁李二柱出去做工,溜进李二柱家,先给张氏用了迷药,再灌了少量假死药。这假死药对身体虚弱的人效果更明显,张氏当即就没了气息,跟真死了一样。李二柱晚上回家看到媳妇‘死’了,又没钱请大夫验尸,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找了个旧木箱,把张氏装进去埋到了乱葬岗。这一切,都在那游医的算计之中。”
“昨天后半夜,月黑风高,那游医带着两个同伙,骑着马来到乱葬岗。他们先把李二柱埋的木箱挖出来,把昏迷的张氏抬出来藏到旁边的破窑里,然后把一个事先勒晕的乞丐女子放进木箱里。这乞丐女子就是刚才那具粗布衣裙的尸体,游医本来是想把她勒死当替死鬼的,没想到下手轻了点,人没彻底断气。他们把木箱重新埋回坑里,不过只埋了一尺多深,上面再盖一层新土,看起来就像是李二柱刚埋的样子。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等王秀娥‘死’后,把王秀娥的尸体也挪到这里,制造出两尸合一的诡异景象。”
“做完这一切,他们就马不停蹄地赶去王员外家。当时王秀娥刚被假死药放倒,王员外正悲痛欲绝,让人给她装棺停灵。守灵的两个家丁被游医用蒙汗药迷晕,绑在了柱子上。他们就趁机把王秀娥的‘尸体’偷了出来,运到乱葬岗,放在那个装着乞丐女子的木箱上面,还在两具尸体的接触处涂了特制的胶膏。这种胶膏遇土就会凝固,能把两具尸体粘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天生连体的怪物。他们这么做,一是为了制造鬼神作祟的假象,让官府不敢深查;二是想把水搅浑,让官府以为王秀娥是被人害死的,转移调查方向,没人会想到这是一起偷梁换柱的假死案。”
“可他们千算万算,漏了两件事:一是那个乞丐女子没被勒死透,在土坑里慢慢缓了过来,发出了求救声,刚好被一早来培土的李二柱和看坟的王老头听见了;二是他们没想到李二柱对媳妇情深,竟然一早又来乱葬岗,还把土坑挖开了。至于李二柱家被烧,也是那游医干的,他怕官府去李二柱家查案,找到他乔装卖货郎留下的痕迹,就派人放了把火,想销毁证据。只可惜啊,他机关算尽,却忘了灵隐寺的钟声能照破人间妖邪,老衲昨天在寺里打坐,就听见这方向有冤气冲天,今日一来,果然撞破了这桩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