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癫僧巧解双难二班头误闯机缘(上)(1/1)
“破帽遮颜露笑涡,疯癫也胜腐儒多。腰间不带黄金印,只揣烧鸡配酒锅。路见不平挥破扇,事了拂袖唱山歌。莫道佛门清规重,佛在心中不在科。”
这诗字字句句都戳着济颠和尚的根儿!列位您猜这和尚是哪路神仙?正是那杭州灵隐寺的济颠,俗名李修缘,乃是降龙罗汉转世,专门下界管人间那些不公不忿的糟心事。您再瞧他那打扮:头上扣着顶烂得露了棉絮的破僧帽,帽檐斜斜耷拉着,遮住半张脸,只露着个总是咧着的嘴角;身上那件百衲衣更是绝了,青一块紫一块,补丁摞着补丁,有绸缎的边角,有粗布的碎片,甚至还缀着块屠夫家剩下的猪皮,风一吹,那股子酒肉香混着烟火气能飘出半条街;手里总攥着把掉了扇骨的破蒲扇,扇面都破了好几个洞,却比那仙家法宝还管用;最妙的是腰间,别的和尚挂念珠,他倒好,常年掖着半只油光锃亮的烧鸡,旁边还挂个瘪了半截的酒葫芦,走哪儿喝哪儿,活脱脱一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模样。表面上疯疯癫癫,见了酒肉比见了亲娘还亲,可真遇上事儿,那眼里的精光一露,再横的恶霸也得腿软。今日咱们这故事,就从钱塘县衙门里的二班头张三说起。
这张三可不是那混吃等死的衙役,在钱塘县当差整五年,论起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是衙门里的头一份——县太爷咳嗽一声,他就知道是要茶还是要痰盂;富户家摆脸色,他就懂是要松劲还是要加码。跑腿办事更是麻利,十里八乡的路,别人得走一个时辰,他抄近道半个时辰准到,还能顺便给县太爷捎回巷口张记的糖糕。可架不住时运不济,遇上了个抠门到骨髓的县太爷。这县太爷姓胡,名图,人如其名,糊涂得像罐浆糊,贪财却精得像只守财奴。每月衙役们的俸禄,他总能找出五花八门的由头克扣:春天要扣“衙署栽花费”,夏天要扣“消暑冰炭钱”,秋天要扣“修缮屋顶银”,冬天要扣“取暖炭火款”,美其名曰“办公经费”,实则全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连他那小妾的银镯子,都是用衙役们的俸禄打出来的。上个月张三媳妇生娃,想借点俸禄周转,胡县令倒好,塞给他两文钱,说“添丁是喜事,本官赏你的”,气得张三差点当场辞差。
这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张三就被肚子里的“空城计”闹得翻来覆去。他摸着自己前胸贴后背的肚子,肋骨根根分明,都能数出个数来,忍不住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老黄牛还沉。昨儿个是领俸禄的日子,他兴冲冲地去账房,结果账房先生拿着算盘噼啪一算,扣完“秋汛防洪费”“文书笔墨钱”“孝敬县太爷生辰礼”,到手就剩三个铜板,还都是带豁口的。张三攥着那三个铜板,在街头徘徊了半天,最终咬牙买了两个冷硬的烧饼,昨儿晚上就着井水啃了一个,另一个留着当今早的口粮,可架不住饿啊,后半夜就被饿醒了,偷偷摸出来啃了精光,到如今早就消化得连点渣都没剩。他翻身爬起来,摸黑在屋里翻箱倒柜:床底下的破木箱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没有;柜子缝里用细针掏了一遍,只掏出半根头发丝;甚至连灶台上的陶罐都掂了掂,空的,连点米糠都没剩下。张三瘫坐在板凳上,看着屋顶漏雨的破洞,肚子“咕噜噜”叫得更响了,那声音跟打雷似的,差点把窗纸都震破。
“罢了罢了,饿死也是死,出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活!”张三拍了拍肚子,那肚子倒是配合地又“咕噜”了一声,像是在附和他的话。他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济颠和尚!”谁不知道那济颠和尚虽然疯疯癫癫,却最是大方,上次城西王二卖菜被地痞抢了,蹲在路边哭,正好遇上济公,人家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半只烧鸡,还倒了碗酒,陪着王二吃了半天。还有回张三在城隍庙门口值勤,看见济公给叫花子分包子,一人两个,管够!这么一想,张三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说不定能遇上那济颠和尚,讨口酒肉吃,哪怕是个鸡屁股也行啊!”张三越想越有劲儿,连忙从门后抄起那根磨得发亮的水火棍——这棍儿跟着他五年了,打过人,赶过狗,也算个老伙计了。他揣着这个念想,晃悠悠地出了门,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经闻到了烧鸡的香味。
此时的杭州城刚从睡梦中醒过来,街头巷尾满是烟火气,那股子热闹劲儿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城门口的包子铺早就开了张,掌柜的光着膀子,手里拿着长柄勺子,在大锅里搅着肉馅,蒸汽腾腾地往上冒,裹着鲜美的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刚出笼的包子白胖白胖的,咬一口能流出油来;隔壁的酒馆伙计正忙着卸门板,一块一块地搬下来,露出里面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伙计嘴里还吆喝着:“上好的女儿红,刚开封的!”;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走来,嗓子喊得洪亮:“豆腐脑——咸香的豆腐脑——加辣油嘞!”“糖糕——甜糯的糖糕——热乎着呢!”还有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里面摆满了茉莉、栀子,香气袭人。张三看得眼睛都直了,肚子叫得更凶了,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喉咙里像是有只小手在挠。他凑到包子铺前,盯着那些包子看了半天,掌柜的抬头瞥了他一眼:“张班头,来两个包子?”张三赶紧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干笑两声:“不了不了,刚吃过,路过看看。”说完赶紧转身,硬着头皮往前走,那背影都透着股子狼狈。
他心里盘算着,济颠和尚最常去的就是灵隐寺,先去那儿碰碰运气。一路紧赶慢赶,走到灵隐寺门口时,额头上都冒了汗。寺门口的小和尚叫慧能,跟张三也算老熟人了,平时张三值勤路过,总会跟他聊两句。慧能一看见张三,就笑着摇了摇头,手里的扫帚都停了:“张班头,您来晚啦!济颠师父今儿个天不亮就下山了,走的时候还神神秘秘地溜进厨房,偷了两只刚卤好的烧鸡,嘴里还嘟囔着‘断桥边喝酒去,那儿风水好’!”张三一听“烧鸡”“断桥”,眼睛立马亮了,跟打了鸡血似的,连忙给慧能作了个揖:“多谢小师父!改日我请你吃糖糕!”话音刚落,拔腿就往断桥跑,那速度,比追小偷的时候还快,水火棍在手里甩得呼呼响,路上的行人都纷纷避让,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一路小跑赶到断桥,累得张三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桥栏杆直喘气,胸口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他抬头往桥上一看,人可真不少:有摆摊算卦的老先生,戴着瓜皮帽,眯着眼睛给人看手相;有推车卖货的小贩,车上摆满了胭脂水粉、针头线脑,吆喝声不断;还有些富家小姐带着丫鬟,穿着绫罗绸缎,在桥上赏景,手里拿着团扇,时不时掩嘴轻笑。张三踮着脚,挨个瞅过去,愣是没看见那熟悉的破帽百衲衣。他正纳闷呢,是不是慧能小和尚骗他了,就听见桥洞底下传来一阵五音不全的小调,那调儿跑得比兔子还远,可词儿听得清清楚楚:“今日饮酒今日醉,明日无酒再寻味。烧鸡配酒赛神仙,管他王侯与富贵。”那声音,粗声粗气,还带着点酒气,不是济颠和尚是谁!
张三一喜,差点没跳起来,连忙弯腰往桥洞底下钻。您猜他看见啥了?可不就是济颠和尚嘛!只见济公斜倚着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两条腿翘得老高,还一晃一晃的,怀里紧紧抱着个酒葫芦,葫芦口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温过的好酒;另一只手里正撕着一只烧鸡,那烧鸡烤得金黄油亮,外皮酥脆,油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引得两只蚂蚁都赶来凑热闹。张三的眼睛都看直了,那口水“咕嘟”一声咽下去,喉咙里直发痒。他凑近了闻了闻,那香味儿,比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招牌烧鸡还诱人——醉仙楼的烧鸡虽香,却少了点烟火气,济公手里这只,带着点卤料的香,又混着点炭火的焦香,闻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济颠师父!济颠师父!可算找着您老了!”张三快步跑过去,脸上堆着比城墙还厚的笑,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那股子殷勤劲儿,比伺候县太爷还周到。济公抬眼瞥了他一眼,嘴里塞满了鸡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哦,是张二脑袋啊,你来凑啥热闹?没看见我这儿正开荤呢?我这烧鸡就一只,刚够我塞牙缝,可不够分。”张三赶紧摆手,生怕济公把烧鸡藏起来,连声道:“师父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抢烧鸡的!绝对不是!我就是……就是看您老一个人喝酒怪无聊的,想陪您聊聊天,解解闷儿。您看,这桥洞底下风大,我给您挡挡风也行啊!”他一边说,一边往济公身边凑了凑,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只烧鸡上瞟,那眼神,跟猫见了鱼似的。
济公“噗嗤”一声笑了,嘴里的鸡肉渣都喷了出来,他把手里的烧鸡往张三面前一递,挑着眉毛说:“聊聊天?我看你是肚子里的馋虫跟我聊吧!你那肚子叫得比打雷还响,我在桥洞底下都听见了。来,给你个鸡腿,堵堵你那叫唤的肚子,省得它吵我喝酒。”张三哪还客气,跟饿虎扑食似的,一把抢过鸡腿,连谢谢都顾不上说,张开嘴就狼吞虎咽起来。那鸡腿肉嫩汁多,张三三口两口就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肉都用牙剔了一遍,甚至还把骨头凑到嘴边,嘬了又嘬,生怕浪费一点油水。济公看得直乐,拍着大腿笑:“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别噎着,噎着了我可不管救你。”说着,把手里的酒葫芦递了过去:“喝点酒顺顺,这是我刚温的女儿红,度数不高,解腻。”张三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一股醇厚的酒香顺着喉咙滑下,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浑身的骨头缝都舒坦了,刚才的饥饿感一扫而空。
张三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这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师父,您老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瞒您说,我这月俸禄被胡县令那老小子扣得精光,就剩三个铜板,买了两个烧饼,到今儿个早上就吃完了,再不吃点东西,我怕是要饿晕在衙门口了。”济公眨了眨眼,嬉皮笑脸地往石头上一靠,手里把玩着酒葫芦,说道:“扣你俸禄的是胡图那老东西吧?我早就听说了,那老小子一肚子坏水,克扣衙役俸禄,贪赃枉法,连隔壁王寡妇的抚恤金都敢吞,早晚得栽个大跟头,到时候有他哭的。”张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谁说不是呢!可他是县太爷,我们这些小衙役能有啥办法?只能自认倒霉呗。”济公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着酒,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正说着,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跑,还伴随着两个人的呼喊,声音里满是焦急:“济颠师父!济颠师父您在哪儿啊?求您现身救救我们吧!”张三抬头一看,只见两个壮汉正快步跑来,那速度快得像阵风。前面的那个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肩膀宽得能扛两头牛,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看着十分凶悍,让人不敢靠近;后面的那个稍矮一些,但也结实得像头小牛犊,肌肉块块隆起,手里紧紧提着一把单刀,刀鞘磨得发亮,腰间还挂着个鼓囊囊的钱袋,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练家子。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可还是拼命往前跑,嘴里不停地喊着济公的名字。
两人跑到桥洞底下,一眼就看见了斜倚在石头上的济公,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飞了起来。两人齐声喊道:“济颠师父,求您救救我们兄弟俩!您要是不救我们,我们兄弟俩就活不成了!”济公把剩下的烧鸡骨头一扔,骨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正好落在旁边的狗窝里,一只野狗立马扑了上去。他拍了拍手上的油,用袖子擦了擦嘴,歪着脑袋看了看两人,说道:“起来起来,地上凉,别跪坏了膝盖。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下跪,我这破帽子可受不起你们这大礼——再说了,跪我也不能当饭吃啊!”说着,伸手把两人往起拉。
两人站起身,前面的刀疤脸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凶悍劲儿少了几分,多了些委屈和焦急,他叹了口气,说道:“师父,我叫李虎,他是我弟弟李豹。我们兄弟俩是做木材生意的,在城外十里坡有个木料场,那是我们兄弟俩攒了十年的积蓄才办起来的,雇了二十多个伙计,生意还算红火。可前几日,城里的恶霸赵三胖带着一群打手,二话不说就闯进木料场,把我们的伙计都给打了,还把木料场给占了!我们十几个伙计被打得鼻青脸肿,有两个重伤的还躺在床上不能动。我们兄弟俩气不过,就去县衙告状,可那胡县令收了赵三胖的银子,不仅不帮我们做主,还拍着惊堂木说我们诬告好人,把我们兄弟俩各打了二十大板,轰出了县衙!”李虎说到这儿,眼圈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李豹在一旁补充道,他的声音比李虎尖一些,带着点激动:“师父,您是不知道那赵三胖有多嚣张!他仗着他舅舅是京城里的吏部主事,在杭州城无恶不作,抢田夺地,欺压百姓,谁要是敢反抗,就带着打手上门打人。前阵子东街的张掌柜不给他交‘保护费’,他就把张掌柜的铺子给砸了,张掌柜去告状,结果被胡县令判了个‘寻衅滋事’,关了半个月!大伙儿都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背地里骂他。我们兄弟俩实在没办法了,听说您老能掐会算,神通广大,专门惩治恶人,就四处找您,找了三天三夜,终于在这儿找着您了,求您给我们做主啊!”说着,兄弟俩又要下跪,眼里满是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