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董家店双杰遇害记(一)(1/1)
曲木为直终必弯,养狼当犬看家难。
墨染鸬鹚黑不久,粉刷乌鸦白不鲜。
蜜浸黄连终须苦,强摘瓜果不能甜。
好事总得善人做,哪有凡人作神仙。
这诗说得好啊,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天咱们要说的,就是杭州城外董家店的一段奇事,主角是当地有名的“董家店双杰”,还有咱们这位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济颠禅师。
话说南宋淳熙年间,杭州府那叫一个繁华热闹,端的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您就想吧,西湖边的画舫往来如梭,断桥残雪下游人如织,河坊街的叫卖声能传到十里开外,绸缎庄、珠宝行、茶肆酒楼鳞次栉比,“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话可不是文人墨客瞎吹的,那是实打实的景致和烟火气堆出来的。出了杭州城西门,顺着官道走个三十里地,就到了咱们今天故事的地界——董家店。这镇子不大,东西长不过二里地,南北宽一里有余,但架不住地理位置金贵,正是往来临安府(就是如今的杭州)和徽州府的必经之路,南来的驮着茶叶丝绸,北往的运着瓷器笔墨,都得在这儿歇脚打尖,所以镇上的客栈、饭馆、杂货铺、骡马行一应俱全,连带着算命的、说书的、卖糖人的都聚在这儿讨生活,平日里热闹得跟个小集市似的。
董家店之所以叫董家店,说起来还有段来历。早年间这镇子不叫这名,就叫“三十里铺”,后来董家的先祖在这儿开了第一家客栈,传了三代到董忠董义兄弟手里,把客栈经营得风生水起,成了镇上的头一份产业,久而久之,来往客商就都管这儿叫董家店,镇子的名字也就这么定了。这董家客栈的掌柜的叫董忠,他弟弟董义管着账房和后厨,兄弟俩一文一武,把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正是咱们说的“董家店双杰”。您别瞧这名号听着普通,在方圆百里那可是响当当的招牌,比官府的告示都管用。您要问这兄弟俩有什么真本事能担得起“双杰”二字?别急,听我给您细细道来,保准让您心服口服。
这董忠今年三十五岁,生得那叫一个威风凛凛,身高八尺开外,肩宽背厚,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就跟座黑铁塔似的。他年轻时拜过天目山的玄真道长学过拳脚,一手太祖长拳打得是炉火纯青,拳风呼呼作响,三五个壮汉近不了他的身。有一回镇上闹山贼,三个毛贼抢了张寡妇的柴火钱,董忠听见呼救声,拎着根扁担就追了出去,追出二里地,一扁担一个把三个毛贼打得哭爹喊娘,不仅把钱抢了回来,还逼着毛贼给张寡妇磕了三个响头。可您别看他身手好,为人却憨厚得很,典型的“面冷心热”,从不恃强凌弱,反而见了不平事就忍不住要管。有回一个卖花姑娘被地痞调戏,董忠正好撞见,上去二话不说,三拳两脚就把地痞打得鼻青脸肿,还掏出自己的碎银子给姑娘当盘缠,让她赶紧回家。 董义比他小两岁,个子稍矮些,约莫七尺五寸,身形也不如哥哥壮实,但胜在心思缜密,脑子转得比算盘珠还快,客栈的账目、采买、伙计调度全靠他一手打理。您就说吧,哪桌客人爱喝什么茶,哪路客商习惯住朝南的房间,甚至哪个伙计手脚麻利、哪个擅长伺候贵客,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有一回徽州来个大客商,带着上百两银子的货,董义见他神色匆匆,就多留了个心眼,不仅给安排了最里间的上房,还特意嘱咐伙计夜里多巡两遍房。果然半夜有小贼想偷东西,刚翻进窗户就被巡夜的伙计逮了个正着,那客商感激得不行,后来成了董家客栈的常客,还介绍了不少生意过来。 更难得的是,兄弟俩都有一副菩萨心肠。遇到穷苦的客商没钱住店,董忠就拍着胸脯说“住下!管吃管住”,董义就赶紧吩咐后厨多做两个热菜;要是遇到赶路的货郎马匹累倒了,董忠亲自去后院添草料、给马治病,董义就免了人家的房费。镇上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兄弟俩准是第一个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要是谁家遭了灾,比如去年夏天闹蝗灾,好几户人家颗粒无收,董家兄弟就开了客栈的粮仓,给乡亲们分粮,还让家里揭不开锅的孩子来客栈帮工,管饭还给工钱。所以董家店的名声在方圆百里那是顶呱呱的,提起董忠董义,不管是客商还是乡亲,没人不竖大拇指,都说“董家兄弟,那是活菩萨下凡”。
董家客栈就坐落在镇子东头的官道边上,三间宽敞的门面,门楣上挂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写着“董家客栈”四个大字,那字是当年杭州府的知府大人亲笔题的——说起来还有段故事,知府大人微服私访时得了风寒,在董家客栈住了三天,董忠董义悉心照料,不仅请了大夫抓药,还天天熬姜汤驱寒,知府大人感念他们的善举,就亲笔写了这块匾。客栈是两层小楼,青砖墙黛瓦顶,窗明几净。前院是大堂和伙计房,大堂里摆着十二张八仙桌,桌上擦得锃亮,墙角摆着两口大酒缸,分别装着女儿红和老白干,酒香味儿飘出二里地都能闻见。后院更大,能拴二十多匹马,还搭了个马棚,有专门的伙计照看马匹,给马添料、刷毛、治病样样精通。客房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房在二楼,一共五间,每间都带着独立的耳房和小阳台,铺着上好的杭绸被褥,摆着八仙桌、太师椅,桌上还放着文房四宝,供客商写字算账;中等房在一楼东头,一共八间,被褥是粗绸的,虽然没有独立耳房,但宽敞干净;下等房在一楼西头,是大通铺,适合挑夫、脚夫这些穷苦客商,虽然简陋,但铺盖天天晒,没有一点霉味。客栈后院还有个小花园,种着腊梅、月季、菊花,还有几棵垂柳,树下摆着四张石桌石凳,夏天的时候,客人喝完酒就坐在这儿乘凉聊天,吹着晚风,闻着花香,别提多惬意了。后厨更是厉害,掌勺的王师傅是从杭州城里大酒楼请来的,酱肘子炖得酥烂脱骨,筷子一夹就烂,香味能飘满整个镇子;醉虾用的是刚从河里捞的活虾,泡在黄酒里,鲜得掉眉毛;西湖醋鱼酸甜适中,鱼肉细嫩,跟西湖边酒楼的味道一模一样。所以来往客商只要到了董家店,必住董家客栈,必点这几样招牌菜。
这年秋末,天气渐凉,早晚已经有了霜气,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这天傍晚,夕阳刚落山,天边染得一片通红,客栈里正热闹着,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有说有笑地吃着饭,伙计们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叮铃当啷”的响声,紧接着就闯进一伙特殊的客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膛黑得跟锅底似的,不是那种健康的黝黑,而是透着一股阴鸷的暗沉;一双三角眼,眼尾上挑,看人时眼珠滴溜溜转,透着一股子贼光;塌鼻梁,鼻孔外翻,嘴唇又厚又紫,上唇留着两撇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却更显得猥琐。他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几个劣质的铜铃,走路的时候铜铃叮当作响,听得人心里发慌。他身后跟着四个精壮的汉子,个个都是短打扮,上身穿着粗布短褂,下身是灯笼裤,腰里别着明晃晃的短刀,裤腿扎得紧紧的,露出结实的小腿。这四个汉子面色不善,眉头皱着,眼神凶狠,进门就四处打量,跟饿狼似的扫视着大堂里的客人和伙计。领头的三角眼往大堂中间一站,扯着嗓子嚷嚷:“掌柜的呢?赶紧出来!爷要最好的客房,最上等的酒菜,要是伺候不好,爷把你这破店给砸了!”
伙计见这伙人来者不善,为首的那个三角眼眼神凶戾,手里的鬼头刀看着就瘆人,身后的四个汉子也个个不是善茬,吓得腿都有点软了。这伙计叫李小二,在董家客栈干了三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么杀气腾腾的。他不敢怠慢,赶紧赔着笑说:“客官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我们掌柜的!”说完转身就往后院跑,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此时董忠正在后院的马棚里给一匹枣红色的马添草料,这马是个从徽州来的货郎张老栓的,张老栓赶了一天路,从清晨走到傍晚,马都累得快趴下了,鼻子里喘着粗气,四条腿都在打颤。董忠见了心疼,就从库房里拿出最好的草料,还拌了点黄豆,亲自给马添上,又打了一桶清水放在马槽边。张老栓在一旁感激得不行,连连作揖:“董掌柜,您真是好人啊!这马跟着我受苦了,还劳烦您亲自照料!”董忠笑着摆手:“张大哥客气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马是您的脚力,可得照料好了。”正说着,就看见李小二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掌柜的,不好了!前院来了一伙人,看着凶得很,领头的拿着鬼头刀,还嚷嚷着要最好的客房和酒菜,不然就砸店!”董忠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草料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张老栓说:“张大哥,我先去前院看看,您先歇着,晚饭我让后厨给您留着。”说完就大步往前院走,步伐沉稳,丝毫不见慌乱——毕竟是练过拳脚的人,这点气场还是有的。
刚到前院大堂,就听见那三角眼正对着一个端菜的伙计发脾气,手里的鬼头刀往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吓得那伙计手里的菜盘都差点掉地上。“瞎眼的东西!爷都在这儿站了半天了,上等客房呢?再磨蹭爷把你这破店给砸了!”三角眼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又尖又利。周围吃饭的客人见状,都停下了筷子,悄悄打量着这伙人,有的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结账走人了。董忠赶紧上前,双手抱拳,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容:“这位客官息怒,息怒!小的是这儿的掌柜董忠,实在对不住,让您久等了。上等客房有,刚收拾出来三间,都是二楼最好的位置,朝南向阳,还带着小阳台,您和几位兄弟住正好。酒菜也马上就备,咱们这儿的酱肘子、醉虾、西湖醋鱼都是招牌,酱肘子炖了三个时辰,酥烂脱骨;醉虾是刚从后河捞的活虾,用十年的女儿红泡的;西湖醋鱼用的是西湖里的草鱼,现杀现做,保证新鲜。再给您打两坛上好的女儿红,是咱们窖藏了五年的,您看怎么样?”董忠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声音洪亮,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场,大堂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一些。
三角眼上下打量了董忠一番,见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眼神沉稳,不像是好欺负的样子,心里也犯了嘀咕——他这伙人虽然凶,但真要是遇到硬茬子,也得掂量掂量。于是三角眼收敛了几分气焰,冷哼一声,故意把手里的鬼头刀又往桌子上拍了拍,铜铃叮当作响:“算你识相。赶紧带路,爷的弟兄们赶了一天路,都累得不行了,要是客房里有一点不干净,仔细你的皮!”董忠依旧笑着应了声“好嘞,客官您放心,保证干净整洁”,然后冲旁边的李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赶紧领着几位客官去二楼的上等房,3号、4号、5号房,都是刚收拾好的,再给客官们打盆热水,让客官们洗把脸解解乏。”李小二赶紧应着:“好嘞,掌柜的!几位客官跟我来!”说着就领着三角眼一伙人往二楼走。三角眼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大堂里的客人,那眼神凶狠,像是在警告大家别多管闲事,客人们都赶紧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
等这伙人上了楼,董义从账房里走了出来,他刚才在账房里算账,听见前院的动静不对劲,就扒着门缝看了一眼,知道来了硬茬子。董义快步走到董忠身边,拉着他到大堂角落的柱子后面,压低声音说:“哥,这伙人不像善茬,你可得小心点!你看领头的那个三角眼,眼神阴鸷得很,跟毒蛇似的,手里的鬼头刀鞘上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我看像是血迹,说不定是劫道的强盗!还有他身后那四个手下,走路都带着一股子匪气,腰里的短刀都没藏好,明晃晃的,这哪是来住店的,分明是来寻衅滋事的!”董忠点了点头,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刚才离得近,也闻到了三角眼身上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土腥味,像是在山里待了很久的样子。“我看出来了,”董忠沉声说,“这伙人身上有杀气,不是普通的客商。不过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也许他们只是性子冲了点,只要他们不惹事,咱们就好好招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真敢在咱们店里撒野,我也不是吃素的,当年玄真师父教我的功夫,还没生疏呢!”董忠拍了拍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师父送他的防身武器,平时不轻易拿出来,但真要是遇到危险,也能派上用场。
不多时,后厨就把酒菜备齐了,四个伙计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酱肘子、醉虾、西湖醋鱼,还有拍黄瓜、拌木耳几个凉菜,另外两个伙计扛着两坛女儿红,跟着李小二往二楼走。董忠特意拉住李小二,低声吩咐:“小二,上去的时候小心点,说话客气点,别惹他们不高兴,要是他们问什么,就捡好听的说,别多嘴。要是有什么动静,赶紧下来告诉我。”李小二连连点头:“掌柜的您放心,小的知道了!”说着就领着伙计们上了楼。大堂里的客人见那伙凶人上了楼,也松了口气,又开始小声地聊天,但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了楼上的人。没过多久,就听见二楼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酒坛被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三角眼的怒骂声,然后就看见李小二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来,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跑到董忠面前,喘着粗气说:“掌柜的,不好了!楼上的爷……楼上的爷要找姑娘陪酒,还说要是找不到,就把咱们店里烧火的王婆子拉上去!”原来李小二他们刚把酒菜摆好,三角眼就喝了一口酒,然后拍着桌子说要找两个姑娘陪酒,李小二说镇上没有陪酒的姑娘,三角眼就火了,把酒坛摔在地上,说要是找不到姑娘,就把店里的婆子拉上去凑数,还说要砸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