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兰镇恶道兴妖善人受害(一)(1/1)
今天咱这段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奇案,地点在嘉靖二十三年的云兰镇。您可别小瞧这镇子,往大了说,它在顺天府南边三百里的要道上,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得在这儿歇脚;往小了说,它背靠青龙山,前临月牙河,山是青黛色的,河是碧玉色的,春天山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秋天河鲜肥得能滴出油来,端的是块风水宝地。镇上三百多户人家,大多是世代居住的老户,开茶馆的、做绸缎的、卖杂货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日里连鸡飞狗跳的争执都少,称得上“安居乐业”四个大字。
可老话讲得好,“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再好的水土也难免掺着几粒老鼠屎,再太平的地界也得有那么几个不省心的主儿。就像十五的月亮再圆,也得有圈黑影儿陪着不是?要问这云兰镇的黑影儿是谁?您往镇西头那三清观瞅,观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匾,写着“紫虚仙境”四个大字,里头住着的道长,人称“紫虚真人”的王道陵,便是这祸根。
先给您掰扯掰扯这云兰镇的格局,那是“东富西冷南商北农”。镇东头的梁家大院,那叫一个气派!青砖墙高二丈,朱红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乐善好施”的匾额,还是前几年知府大人亲自题的。大院主人梁万苍,年过半百,五十有二,中等身材不算魁梧,但腰板挺得笔直,面膛是常年行善积德养出来的红润,下巴上三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黑中带点银白,看着就像庙里的善财童子成了精——咱不是说模样像,是那股子慈眉善目的劲儿,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见了挑担的小贩都得问声“累不累”,遇着讨饭的乞丐从来不让空着手走。
梁老爷是镇上的首富,家底厚得能垫着睡觉,可他跟那些攥着银子当命的财主不一样,最是慷慨大方。就说镇上的义学,十年前还是破破烂烂的土坯房,雨天漏雨冬天进风,梁老爷一看心疼了,掏出三百两银子翻盖,青砖瓦房盖了六间,还请了城里的老秀才来教书,穷人家的孩子不光免学费,连笔墨纸砚都是梁家包了。每到冬至、腊八,梁家大院门口就排起长队,舍米舍面舍棉衣,有一年雪下得大,冻死了个流浪汉,梁老爷亲自带着人给找了块坟地,还请和尚做了场法事。就连镇北头城隍庙的屋顶漏了,住持方丈刚提了一句,梁老爷当天就派了工匠带着砖瓦去修葺,临走还塞了二十两香火钱。镇上人提起梁万苍,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老人都跟孩子说:“看见梁老爷了没?那是活菩萨转世,可得好好敬重着!”
有善就有恶,有白就有黑,镇西头的三清观,就是这云兰镇的“黑疙瘩”。这道观始建于永乐年间,原本也是香火鼎盛的地方,可传到王道陵手里,就成了他招摇撞骗的窝点。观里就俩人,老道王道陵和他的小徒弟清风。这王道陵长得就透着股邪性:瘦高个跟根晾衣杆似的,脸膛蜡黄得像抹了层桐油,三绺长髯倒是留得挺长,黑得发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道行的高人,可您再看他那眼睛,总半眯着跟没睡醒似的,眼角还耷拉着,唯独瞅见银子的时候,那眼睛能瞪得跟铜铃似的,精光直冒,比庙里的财神爷还精神。
他自称“紫虚真人”,说自己是龙虎山张天师的徒孙,能呼风唤雨、驱邪治病、推算祸福,其实就是个连《道德经》都背不全的混子。镇上有户张屠户家的孩子,三岁那年闹夜,每天后半夜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屠户夫妇急得满嘴燎泡,听人说王道陵能驱邪,赶紧揣着五两银子去了三清观。王道陵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说孩子是撞着“夜游神”了,得画道“安神符”,烧了兑水喝。他拿了张黄纸,用朱砂画了些鬼画符,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收了银子把人打发走。结果孩子喝了符水,转天就发起高烧,嘴唇都烧紫了,张屠户急得要去砸三清观,还是邻居劝他先找老郎中看看。老郎中一来,号了脉说是积食加受了惊吓,开了三副消食安神的药,孩子喝了两天就好了。张屠户气不过,去找王道陵理论,王道陵倒反咬一口,说张屠户心不诚,污了他的符,要不是他暗中作法,孩子早就被“夜游神”勾走魂了,吓得张屠户半信半疑,最后也没敢再闹。
您要说这老道一点真本事没有?也不全是。他早年在江湖上混过几年,学了点旁门左道的小把戏,比如用白矾水在黄纸上写字,晾干了看不出来,倒上茶水字就显了,他就说是“仙谕”;再比如弄点磷粉涂在蜡烛芯上,点燃了火苗就会变蓝,他就说是“仙气缭绕”;还有那香灰在碗里转圈,其实是他在碗底下偷偷抹了磁石,香灰里掺了铁屑。这些小把戏骗骗那些没读过书的愚夫愚妇,那是一骗一个准。可他野心不小,小打小闹骗个三五十两银子,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胃口,眼瞅着梁万苍家大业大,金银满库,早就红了眼,做梦都想把梁家的钱财揣进自己兜里。
故事打嘉靖二十三年初秋说起,那阵子刚过了白露,天儿渐渐凉了,晚上睡觉都得盖床薄被。可就在这时候,云兰镇出了件怪事,把全镇人都搅得心神不宁。每天后半夜,约莫着三更天到四更天之间,镇西头总能听见呜呜的哭声,那哭声又尖又细,跟年轻女人哭丧似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脖子直冒凉气。
起初有人以为是哪家死了人,悲痛过度夜里哭丧,可连着哭了三四天,也没见谁家挂白幡、办丧事,更没人披麻戴孝。有那胆子大的,后半夜趴在窗户上听,说那哭声不像从哪户人家传出来的,倒像是飘在半空中似的,风一吹还能变方向。更邪乎的是,过了没两天,镇西头的几户人家,家里的鸡狗接连死了,死状都一模一样——脖子上有俩细细的小洞,血被吸得干干净净,尸体硬邦邦的,连点血色都没有。
最先出事的是李婆婆家的老母鸡,那鸡养了五年,每天都下一个蛋,李婆婆宝贝得跟亲孙子似的。那天早上她去鸡窝捡蛋,一开门就看见老母鸡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子上俩小洞还冒着点血丝,她当时就哭了,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喊“造孽”。紧接着,隔壁王二家的大黄狗也死了,那狗是条看家护院的好狗,晚上稍有动静就叫,可那天早上王二开门,就看见大黄狗死在院门口,死状跟李婆婆家的鸡一模一样。
这下镇上可炸了锅,茶馆里、酒肆里,全是议论这事的人。有那见过点“世面”的老光棍说,他前几天半夜起夜,看见镇西头的老槐树下,有个穿白衣裳的影子飘着走,头发老长,看不见脸,八成是狐狸精成精了,专门吸鸡狗的血修炼;有那进山打猎的猎户说,最近青龙山不太平,总看见黑影在树林里窜,夜里还听见山上传来怪叫,说不定是山精下了山,要祸害镇上的人;还有那迷信的老太太说,这是城隍庙的判官缺小鬼,先来拿鸡狗“垫背”,再过几天就要勾活人的魂儿了。
越传越邪乎,版本都换了好几个,到最后都说那妖物专挑小孩下手,吓得家家户户把孩子看得死死的,天一黑就关门闭户,连灯都不敢点,镇西头更是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往日里晚上还能听见的狗叫、孩子哭,全没了声响。有户人家住在镇西头最边上,吓得连夜搬到了镇东头的亲戚家,说什么也不敢回去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王道陵跳出来了,那叫一个“及时雨”。他穿着件崭新的蓝布道袍,浆洗得笔挺,手持一把拂尘,站在三清观门口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喊:“诸位乡邻,都聚一聚,莫要惊慌!贫道有话说!”
本来镇上人就愁得没辙,一听王道陵有话说,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三清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王道陵眯着眼睛扫了一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诸位乡邻,贫道夜观天象,见青龙山方向妖气冲天,掐指一算,便知是有妖物作祟。此妖乃是一只修炼了五百年的黄鼠狼精,近日刚渡过天劫,成了气候,只因修炼耗损过大,便下山来吸鸡狗的精血补养。”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这黄鼠狼精最是歹毒,吸够了鸡狗的血,就要吸人的血,尤其是孩童的精血,最是滋补它的道行。贫道算过了,再过七日,便是月圆之夜,此妖法力最盛,到时候就要闯进镇里,祸害全镇的孩童!”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惊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有个抱着三岁孩子的老太太,吓得腿一软就跪下了,对着王道陵连连磕头:“道长,您行行好,救救我们的孩子吧!您要是能除了这妖物,我们给您立长生牌位!”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有磕头的,有哭求的,还有人急得直跺脚。
王道陵见效果达到了,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得一本正经,赶紧上前扶起老太太:“老人家快快请起,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贫道岂能坐视不管?只是这黄鼠狼精修炼了五百年,法力高强,贫道要设坛做法,布下‘九天荡妖阵’,才能将它收服,只是此法需用三样东西,少了一样都不行。”
有人急着问:“道长,您尽管说,只要能除妖,别说三样,三十样我们也给您凑齐!”王道陵捋了捋长髯,慢悠悠地说:“第一样,需一百两纹银,贫道要去购置法器,这‘九天荡妖阵’需用桃木剑、八卦镜、朱砂、黄纸等物,皆是上等货色,少了银子可不行;第二样,需五十斤香油,做法之时要点长明灯,灯油不能断,香油最是辟邪,能压制妖气;第三样……”他故意停住,眼睛瞟了瞟人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众人一看他这模样,更急了,有个开杂货铺的刘老板嗓门大,喊道:“道长,您别卖关子了,第三样到底是啥?您尽管说,我们绝不推辞!”王道陵这才慢悠悠地说:“第三样,需一位积德行善的贵人,捐出家中一件贴身宝物,作为镇坛之用。这宝物得是贵人常年佩戴的,沾着一身正气,才能压住那黄鼠狼精的妖气,若是寻常物件,根本不管用。”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瞅向了人群中的梁万苍。您想啊,镇上谁最积德行善?那肯定是梁老爷;谁有贴身宝物?梁老爷胸前戴着块暖玉,那是祖传的宝贝,全镇人都知道。这暖玉有鸽子蛋那么大,通体莹白,触手生温,据说还是梁万苍的太爷爷在京城做官时,皇上赏赐的,戴了三代人了,不仅能驱寒辟邪,还能安神定惊,梁老爷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从不离身。
梁万苍当时也在人群里,他本来是来看看情况,想弄清楚到底是啥妖物作祟,一听王道陵要积德行善的贵人捐贴身宝物,又见众人都瞅着自己,没加思索就往前站了一步,朗声道:“道长若能除了这妖物,保全镇百姓平安,老夫的这块暖玉愿意献出!至于那一百两纹银和五十斤香油,也不用诸位乡邻凑了,全由老夫一人承担!”
这话一落地,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都夸梁老爷仗义,是真善人。王道陵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差点没笑出声来,脸上却装得无比激动,对着梁万苍拱手道:“梁老爷果然是大仁大义、积德行善的贵人!有您这块暖玉镇坛,何愁妖物不除?贫道定不负所托,三日后三更天,在三清观门前设坛做法,届时请诸位乡邻前来观礼,一同见证贫道收服这黄鼠狼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