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之巧解马鹤冤(中)(1/1)
张仲书听得浑身发冷,仿佛有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虽自幼信奉儒学,不信轮回转世之说,但济公活佛的名声早已传遍天下,多少不可能的事在他手里都变成了现实,由不得他不信。尤其是听到“啄瞎小公子的双眼”时,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他的小公子才五岁,生得粉雕玉琢,是他老来得子,平日里视若珍宝。张仲书连忙撩起官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济公连连磕头:“圣僧救命!求圣僧发发慈悲,想想办法化解这冤仇!只要能保住我和小儿的性命,让下官做什么都愿意!”
济公连忙伸手把他扶起来,眯着眼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大人快起来,折煞和尚我了。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得委屈一下大人的宝马和白鹤。今晚三更,我要设坛做法,取‘龙肝凤髓’下酒,就用你那宝马的肝、白鹤的肉来冒充。这样一来,既能借着‘龙肝凤髓’的灵气化解它们的怨气,又能救你和小公子的性命,一举两得。”
雷鸣一听就急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粗声说道:“师傅!不可啊!龙肝凤髓那是天庭的珍馐,何等珍贵神圣,马肉鹤肉怎么能冒充?这要是被天庭怪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张大人这么宝贝那匹马和白鹤,那马是西域贡品,那鹤是恩师所赠,都是有来历的,怎能轻易杀了?要是有别的办法,咱们还是别伤了它们的性命,另想辙吧!”陈亮也跟着点头,语气诚恳:“是啊师傅,雷鸣说得有道理。马和鹤本是无辜的,只是被冤魂附了身,咱们要是能直接超度冤魂,岂不是更好?”
济公拍了拍雷鸣的肩膀,又指了指他的脑袋,笑着说:“你这夯货,就是性子急,脑子转得慢。我这哪里是真要吃它们的肉,是要给它们的魂魄超度啊!它们带着三百年的怨气投生,魂魄早已被怨气缠得死死的,要是真让它们伤了人,那就是造了新的杀业,下辈子还得堕入畜道,永无出头之日。我把它们的肉身处理了,趁着三更阳气最弱、阴气最盛的时候设坛,用‘龙肝凤髓’的由头引出它们的魂魄,再用佛法超度,把它们送去投胎富贵人家,这才是真正的积德啊!至于龙肝凤髓,本来就是世人瞎编的虚指,世上哪有真的龙和凤?不过是借着这个名头,让它们的怨气有个宣泄的出口,也让旁人不敢多问罢了。”
张仲书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摔碎的酒杯,又想起小公子昨晚还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明天陪我看白鹤跳舞好不好”,心里一阵纠结。那匹马和白鹤确实是他的心爱之物,可比起儿子的性命,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对着济公深深一揖:“圣僧说得是!小儿的性命要紧,马和鹤虽珍贵,终究是外物。只要能化解冤仇,保住我儿性命,马和鹤我认了!一切都听圣僧安排!”
济公见他如此爽快,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好!大人果然是明事理之人!雷鸣,你听好了,你去马棚等着,那马棚在府衙西侧,靠着柴房,你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手里备好三股的粗麻绳。午夜时分,阴气最重,那马的怨气会发作,会躁动不安,用前蹄刨地,发出凄厉的叫声,你趁机冲出去,先抓住它的缰绳,别让它撞开门,然后用麻绳套住它的脖子和四肢,牢牢捆在马桩上,记住,捆的时候要轻,千万别伤了它的肉身,不然魂魄受了惊,超度起来就麻烦了。”他又转向陈亮,语气严肃了几分:“陈亮,你去庭院里的梧桐树下等着,那对白鹤平时就歇在树上的鹤笼里。等我在后堂点燃三炷香,香烟飘到庭院的时候,就是信号,你立刻冲过去,把那只雄鹤抓住。那鹤会用尖嘴啄你,用翅膀拍你,你怀里有我早上给你的护身符,拿出来晃一下,它就会暂时失力,你趁机用布蒙住它的头,别让它看见光,然后把它带到后堂来。”两人齐声应道:“是,师傅!”领了命,各自去准备了。
张仲书留在后堂,陪着济公喝酒,可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没心思品酒,手里的酒碗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他看着济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吃着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圣僧,要是我那马和鹤真的死了,府里的衙役、家里的下人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啊?那马是西域国王所赐,要是传出去被我杀了吃肉,怕是会引起外交争端;那鹤是恩师所赠,恩师要是知道了,怕是会怪罪我……”
午夜时分,镇江府衙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哗啦啦”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更夫的梆子声。后堂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忽然,府衙西侧的马棚里传来“咴咴——”的马叫声,声音凄厉异常,不像平时的嘶鸣,反倒像是人的哭嚎,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雷鸣早已在马棚角落里的柴堆后面藏了半个时辰,手里紧紧攥着粗麻绳,听见马叫,立刻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去。只见那匹踏雪追风马此刻完全没了往日的温顺,浑身雪白的鬃毛倒竖起来,像一把把锋利的钢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骇人的红光,前蹄不断刨着地面,把马棚的泥地刨出了几个深坑,正朝着马棚的木门疯狂撞去,木门被撞得“砰砰”作响,眼看就要被撞开了。雷鸣不敢怠慢,身形一闪,像一道黑影冲了出去。那马见有人进来,猛地调转方向,前蹄扬起,朝着雷鸣的头顶踩来。雷鸣身手矫健,早有防备,侧身一躲,避开了马蹄,顺势一把抓住马的缰绳,使劲往后一拉。那马力气极大,带着雷鸣往前冲了几步,雷鸣咬紧牙关,双脚蹬住地面,借着马冲过来的力道,把早已准备好的麻绳套在马的脖子上,然后迅速绕到马的侧面,将麻绳的另一端缠在马桩上,使劲一拉,就把马牢牢捆在了马桩上。那马还在挣扎,雷鸣从怀里掏出济公给的黄纸符,贴在马的额头,马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是嘴里还在低声呜咽,眼睛里的红光也淡了几分。
与此同时,府衙庭院里的鹤笼也躁动起来。那只雄鹤扑腾着翅膀,用尖嘴不断啄着鹤笼的木栏,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雌鹤则在一旁不安地叫着。陈亮躲在梧桐树后面,紧紧盯着鹤笼,忽然看见后堂的方向飘来三缕青烟,烟味带着淡淡的檀香——正是济公的信号!他立刻冲了出去,一把推开鹤笼的门。那只雄鹤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来,直奔书房的方向飞去——书房里,张仲书的小公子正裹着被子睡觉,小脸蛋红扑扑的,还在打着小呼噜。陈亮见状,心里一急,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就在雄鹤快要飞到书房窗棂的时候,陈亮纵身一跃,伸手去抓雄鹤的翅膀。雄鹤尖利地叫了一声,猛地转过身,用尖嘴朝着陈亮的手背啄去。陈亮早有防备,从怀里掏出济公给的护身符,那护身符是用红布包着的,上面绣着一个“佛”字,他朝着雄鹤晃了晃,雄鹤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迷茫。陈亮趁机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猛地罩住了雄鹤的头,双手紧紧抱住它的身体,快步朝着后堂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把马和鹤带到后堂,就见济公早已在那里摆好了法坛。法坛设在后堂的正中央,用一张八仙桌搭成,上面铺着黄色的法布,摆着三个青铜香炉,一对烛台,烛台上的红烛燃得正旺,还有一碗清水,一把桃木剑——那桃木剑是济公早年在终南山亲手砍伐的桃木制成,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济公已经换上了一件半旧的黄色法衣,法衣上绣着莲花图案,虽然有些地方褪色了,但依旧透着庄严。他见雷鸣和陈亮把马和鹤带了进来,点了点头,拿起桃木剑,走到法坛前,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有节奏:“尘缘未了,冤仇难消;三百年恨,今日当了;佛法加持,怨气尽散;今日超度,来世安好。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念完咒语,他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桃木剑,朝着马和鹤的头顶轻轻一点。就见两道白光从马和鹤的头顶飘了出来,一道呈淡黄色,一道呈淡青色,在空中盘旋了两圈,隐约能看出一个秀才和一个画师的身影,他们对着济公深深一揖,又看了一眼张仲书,眼神里的怨气渐渐消散,最后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后堂的大门飞去,消失在夜色中。
“好了,它们的魂魄已经被我送去江南首富沈家投胎了,沈家行善积德,来世定能享福,冤仇也算彻底化解了。”济公收起桃木剑,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超度三百年的冤魂,对他来说也耗费了不少元气。他指着马和鹤,对雷鸣和陈亮说:“雷鸣,你把这马牵到后院的柴房,杀的时候用我给你的那把牛耳刀,刀刃锋利,能一刀毙命,减少它的痛苦,然后取它的肝,要完整的,不能破;陈亮,你把这鹤带到厨房,杀的时候捂住它的嘴,别让它叫出声,取它颈下的肉,切成三四寸宽的条,肥瘦相间的最好,这样才像传说中的凤髓。记住,处理完肉身之后,把马皮和鹤羽留下,我还有用,剩下的肉身找个地方埋了,上面种棵桃树,镇住残留的阴气。”两人虽然心里有些不忍,但想到这是为了化解冤仇,还是点了点头,各自带着马和鹤去了。
不多时,雷鸣和陈亮就端着两个托盘回来了。雷鸣的托盘里放着一个青花瓷盘,盘子里是一块完整的马肝,颜色暗红,还带着一丝温热;陈亮的托盘里放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是切好的鹤肉,肉质鲜嫩,呈淡粉色。济公走上前,拿起一块鹤肉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不错不错,这鹤肉养得好,鲜嫩得很,比和尚上次在灵隐寺吃的鸽子肉还香,正好下酒。张大人,快来尝尝我这‘龙肝凤髓’,寻常人可是吃不到的!”张仲书看着桌上的马肝和鹤肉,心里一阵心疼,那马肝是他宝贝宝马的,那鹤肉是他儿子最喜欢的白鹤的,他怎么忍心下口?可他看着济公鼓励的眼神,又想起刚才超度的场景,还是强装镇定,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鹤肉放进嘴里。别说,这鹤肉经过简单的处理,确实鲜嫩无比,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比平时吃的鸡肉、鸭肉还要美味几分。
四人正吃得热闹,济公还在给雷鸣和陈亮讲他在杭州府断案的趣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门响,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身上的皂衣都被汗水浸湿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表情,一进门就大声喊道:“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西侧马棚里的踏雪追风马被人杀了,肚子被剖开了,肝不见了!还有庭院里的雄白鹤,也被人杀了,颈下的肉都被割走了!马夫和负责喂鹤的下人都吓傻了,跪在那里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