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告马氏(中)(1/1)
两个丫鬟一松手,马氏就瘫坐在了地上,她顾不上脸上的疼痛,连忙爬过去捡起地上被踩得脏兮兮、皱巴巴的袜子,小心翼翼地拍打着上面的泥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袜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想起年轻时沈万三对她的好:那时候穷,过年买不起肉,沈万三就偷偷把自己的馒头省下来,留给她吃;她生沈小宝的时候难产,沈万三跪在产房外,整整跪了一天一夜,求老天爷保佑她们母子平安;冬天里她的手冻裂了,沈万三就把她的手揣在自己怀里暖着……想起两人在豆腐坊里相互取暖、同甘共苦的日子,再看看如今自己的境遇:住在漏风的偏房,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被姨太欺负,被丈夫冷落,马氏只觉得心都碎了,像被人狠狠揉成了一团,疼得喘不过气来。哭着哭着,她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绝望的狠劲——这日子,没法过了!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陈旧的小布包,那是她的陪嫁,里面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几两碎银子,是她最后的念想。又从梳妆盒的最底层,找出一支样式陈旧的银簪——那是沈万三第一次赚钱给她买的礼物,虽说不值钱,却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马氏把银子和银簪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用衣襟紧紧捂着,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踉跄着走出灶房,穿过冷冷清清的后院,推开了沈家大院那扇沉重的侧门。门外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传来前院宴会上的欢声笑语和丝竹声,那热闹与她格格不入。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觉得这杭州城虽大,商铺林立,宅院成群,却没有她的一寸容身之处。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西湖边。此时正是黄昏,夕阳像一团燃烧的火球,慢慢沉入西湖深处,把湖面染得金红一片,波光粼粼,好看得紧。远处的雷峰塔在夕阳的余晖中,影影绰绰,透着几分庄严。湖边有不少游人,三三两两地散步、赏景,说说笑笑。可马氏哪有心思看这美景,她望着眼前浩浩荡荡的湖水,湖水泛着冰冷的波光,像一张张开的大嘴,要把她吞噬。她觉得活着太累了,被丈夫抛弃,被姨太欺负,没有尊严,没有希望,倒不如跳下去,一了百了,也省得再受这世间的苦楚。
马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抬起脚,就要往湖里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气,却异常清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么好的西湖水,清清爽爽的,可别被你这一肚子委屈给糟蹋了!”
马氏猛地睁开眼睛,停下脚步,回头一瞧,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个疯和尚。这和尚长得别提多寒碜了:头戴一顶歪歪扭扭的破僧帽,帽檐上还挂着片青菜叶,不知道是从哪个菜摊上蹭来的;身披一件千疮百孔的袈裟,颜色都褪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色了,上面还沾着不少油污和泥点,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故意抹了些污泥,看着像长了疥疮;脚踩一双烂草鞋,鞋帮子都快掉了,脚趾头自由自在地露在外面,沾着些草屑;最显眼的是他手里还拿着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葫芦口用布塞着,时不时凑到嘴边抿一口,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晃悠着脑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马氏虽没见过这和尚,可杭州城里谁不知道灵隐寺有个疯疯癫癫的济公活佛,专管不平事?不用问,这定是那济公活佛道济了。
“大师,您别管我……”马氏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嘴角的血迹,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绝望,“我活着也是受罪,丈夫不疼,姨太欺负,这日子过得比死还难受,倒不如死了干净!”她以为这和尚只是个普通的疯僧,就算知道他是济公,也觉得自己的苦难太深重,神仙也救不了,便没放在心上,只想早点了结自己。
济公几步走到马氏身边,猛喝了一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酒气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睛打量了马氏一番,看到她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又看了看她手里紧紧攥着的、被踩脏的袜子,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他晃了晃酒葫芦,道:“受罪?我看你是傻!那沈万三有钱就变坏,忘了当初是谁跟他一起磨豆腐、啃咸菜的;那柳氏一个风尘女子,仗着几分姿色就狐假虎威,欺负你这正房夫人。你就这么跳下去,一死了之,不是正好便宜他们了?他们该享福的享福,该作威作福的作威作福,你倒是成了个冤死鬼,到了地府都咽不下这口气!”
马氏一愣,呆呆地看着济公,没想到这疯和尚竟一语道破了她的心事。是啊,她就这么死了,岂不是白受了这些委屈?可她一个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又能有什么办法跟沈万三和柳氏抗衡呢?马氏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垂头丧气道:“可我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去官府告他们不成?官府哪会管我们这些家务事……”
“办法?办法多的是!”济公拍了拍胸脯,胸膛拍得“砰砰”响,大声道,“你别忘了,我可是灵隐寺的济公!天上的神仙我认识几个,地下的阎王我也能说上话!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他凑近马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跟我来,去灵隐寺大雄宝殿,我保准让那沈万三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让那柳氏吃不了兜着走,给你出这口恶气!”说着,不由分说就拉起马氏的手,往灵隐寺的方向走去。马氏的手被济公粗糙的手握着,却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心里的绝望似乎淡了些。她本就走投无路,如今见这和尚虽然疯癫,却透着股胸有成竹的不凡气度,便半信半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到了灵隐寺。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灵隐寺里香火依旧旺盛,不少香客还在大雄宝殿里烧香祈福。济公把马氏往大雄宝殿中央的蒲团上一按,道:“你就在这儿跪着,诚心诚意地给佛祖磕几个头,求佛祖保佑你沉冤得雪。记住,心要诚,念要纯,佛祖自然会显灵。我去去就回,给你办点事。”说着,转身就往后院的僧房走去,脚步轻快,一点也不像个醉醺醺的疯和尚。马氏跪在蒲团上,看着眼前庄严的佛像,佛像慈眉善目,仿佛在看着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想起济公的话,又想起自己受的委屈,便诚心诚意地磕起头来,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佛祖保佑,求佛祖让我丈夫回心转意,让欺负我的人得到报应……”
再说那沈万三,前院的寿宴开到一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喝得红光满面,正跟杭州知府的师爷谈笑风生。突然,他觉得脚底下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摸了摸脚,才想起今天没穿马氏缝的那双厚袜子。不知怎的,心里竟有几分莫名的不安。倒不是他良心发现,想起了马氏的好,实在是他那冻坏的脚,只有马氏缝的袜子穿着合脚暖和,今天没穿,总觉得浑身不得劲。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管家吩咐道:“去后院看看,夫人在干什么呢,让她把我那双旧袜子拿来,我穿着暖和。”管家连忙应声而去,可没一会儿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凑到沈万三耳边低声道:“老爷,不好了,夫人不见了!我去后院偏房看了,屋里空荡荡的,她的几件旧衣裳也不见了,灶房里还放着一只没缝完的袜子……”沈万三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不安更加强烈了,正想吩咐下人四处去找,就见柳氏扭着腰,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娇滴滴地说:“老爷,找她干什么呀?那马氏不识抬举,定是看您今天宴请贵客,没请她上桌,心里不高兴,回乡下娘家告状去了!这种不知好歹的人,走了才干净,省得在这儿碍眼!”
沈万三听柳氏这么一说,心里的不安稍稍淡了些。他想想也是,马氏性子柔弱,受了委屈只会往心里咽,回娘家躲几天也正常。他便不再追究,端起酒杯,继续陪客人喝酒聊天。可没喝几杯,突然觉得肚子里一阵绞痛,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子在里面乱搅,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他捂着肚子,弯着腰,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宴席上的客人都被吓了一跳,杭州知府的师爷连忙吩咐人去请大夫。没一会儿,杭州城里最有名的王大夫就来了,他给沈万三把了脉,又翻了翻眼皮,皱着眉头摇了摇头,道:“沈老爷这病蹊跷得很,脉相紊乱,却又查不出是什么病症,依我看,不像是风寒暑湿,倒像是……倒像是中了邪啊!”柳氏一听,急得团团转,脸色惨白——这沈万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的荣华富贵可就泡汤了,以后谁还供着她吃穿?正在这时,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道:“老爷!三姨太!外面来了个疯和尚,说他能治老爷的病,还说要是再晚一会儿,老爷就没命了!”
“疯和尚?”沈万三疼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哼哼。柳氏虽然觉得荒唐,可现在病急乱投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忙对家丁道:“管他疯不疯!只要能治好老爷的病,就是活神仙!快,快把他请进来!”
不一会儿,济公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刚一进门,就用鼻子嗅了嗅,然后皱着眉头,嚷嚷道:“哎哟喂!这屋里的邪气可真重啊!酸腐气、铜臭气、还有一股子冤气,搅和在一起,都快把我熏晕了!依我看,这不是什么病,是有冤魂索命呢!”
柳氏一听“冤魂索命”,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起了白天欺负马氏的事,可嘴上却不饶人,双手往腰上一叉,尖着嗓子道:“哪来的疯和尚,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们沈家世代积德行善,怎么会有冤魂索命?再敢胡言乱语,我叫人把你打出去,扔到西湖里喂鱼!”
济公嘿嘿一笑,根本不把柳氏的威胁放在眼里,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沈万三身边,蹲下身,一把抓住沈万三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上,闭着眼睛摸了一会儿。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万三,一字一句地问道:“施主,老衲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你是不是有个结发妻子,姓马名氏?你是不是发迹之后,就娶了三房姨太太,把马氏晾在一边不管不问?你是不是明知姨太太欺负马氏,却为了讨好姨太太,不仅不阻拦,还帮着姨太太责骂马氏?”
沈万三被济公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红的是羞愧,白的是疼痛和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肚子里的绞痛越来越厉害,根本说不出话来。柳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沈万三面前,对着济公吼道:“你这和尚,治病就治病,提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我们家老爷的病跟这些有什么关系?我看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
“治病先治心,心不正,病难好!”济公猛地一拍桌子,桌子被他拍得“砰砰”响,上面的酒杯菜碟都晃了起来。他站起身,指着沈万三,大声道:“你沈万三忘恩负义,宠妾灭妻,良心都被狗吃了!想当年你穷得叮当响,是马氏跟着你起早贪黑磨豆腐,攒下的家底给你做本钱;你冻坏了脚,是马氏连夜拆了陪嫁的棉被给你缝袜子;你生了病,是马氏衣不解带地伺候你。如今你发迹了,就忘了本,把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子当成丫鬟使唤,任由外人欺负她!这不是上天给你的报应是什么?!”济公越说越激动,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若想活命,就得痛改前非,亲自去灵隐寺给马氏赔罪,把她恭恭敬敬地接回来,以后好好善待她,不然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沈万三此时疼得死去活来,哪里还敢不信,连忙点头道:“大师救命,我去,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