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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传之圣僧断尽儿女情(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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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嘉定三年的暮春,钱塘城被梅雨季缠得透不过气。连绵的细雨下了足有半月,青石板路被浸润得油光锃亮,像一面面破碎的铜镜,映着沿街歪歪斜斜的木楼——有的楼檐挂着褪色的酒旗,被雨水泡得耷拉下来;有的窗棂糊着的棉纸破了洞,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息,既有老墙根渗出的霉味,又夹杂着运河里河鲜的腥甜,还有街边小铺飘来的熟糯米香,种种味道搅在一起,倒成了钱塘独有的市井烟火气。李文龙缩着脖子钻进巷口时,粗布长衫的下摆已溅得满是泥点,冻得发僵的手里攥着个空瘪的钱袋,袋口的麻绳磨得发毛,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荡。

他家在巷尾第三家,是间矮矮的两进小院,院墙是用碎砖垒的,爬着半枯的爬山虎,绿中带黄的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屋子的年岁。门槛上,三岁的儿子阿毛正蹲在那儿玩泥巴,小手沾满了褐黄色的泥团,捏出一个个不成形的小玩意儿,鼻尖上还沾着点泥星子,看见李文龙进来,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手里的泥团扑过来。灶台边,妻子刘氏系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青布围裙,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从灶口窜出来,映得她侧脸的轮廓柔和又温暖,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鬓边还别着一朵干枯的野菊——那是前几日阿毛摘来给她的,她舍不得扔,就一直别着。

“回来了?”刘氏闻声立刻直起腰,手里还握着根熏得发黑的吹火筒,转身时顺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半点催促的意思都不敢露。她知道丈夫今日一早出去揽活,定然是饿了累了,说话时已经快步走向桌边,想给丈夫倒碗热水。

李文龙却没等她倒水,一把将钱袋往缺了角的木桌上一拍,袋底与桌面相撞,发出“哐当”一声空洞的响,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他重重地瘫坐在桌边的矮凳上,凳子腿“吱呀”一声晃了晃,像是快要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憋出一句话:“别提了,城东张大户家本说要写三封家书,我一早去候着,磨了半宿的墨,临了却说他那宝贝儿子中了秀才,要请新科状元公执笔,嫌我这穷秀才的字拿不出手,把我给打发了。”他说着,眼睛不自觉地瞥向灶台,锅里正温着半锅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粒米糠,还浮着几根切碎的野菜,那是母子俩中午的口粮。一股难以言说的憋屈涌上心头,他猛地捶了下桌子:“这日子,再过些时日,怕是真要喝西北风了!”

阿毛不知父亲心中的愁苦,只知道爹爹回来了,举着满是泥污的小手就扑了过去,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抱!爹爹抱!”李文龙正心烦意乱,被儿子这么一扑,火气顿时上来了,想也没想就抬手把他往旁边一拨。阿毛年纪小,脚下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摔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手里的泥团也掉在了地上。他愣了愣,看了看父亲阴沉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脏了的衣服,瘪了瘪嘴,大颗大颗的泪珠就滚了下来,正要放声大哭,刘氏已经快步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孩子还小,你跟他置什么气。”刘氏一边轻轻拍着阿毛背上的尘土,一边用袖口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和泥点,声音柔得像灶膛里的火苗,“阿毛,不哭不哭,爹爹不是故意的。”哄好儿子,她才转向李文龙,柔声道:“隔壁马大娘前日跟我说,她家新收了一缸米,还满着呢,我去借些来,先凑活过今日。”她小心翼翼地把阿毛放在凳子上,给他擦了擦手,又转身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翻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布包磨得发亮,她一层层打开,里面裹着半块红糖——那是去年过年时娘家送来的,她一直舍不得吃,只在阿毛哭闹时刮一点泡水给他喝。“这个你拿着,给马大娘送去,总不能白借人家的米,让她给小孙子泡水喝。”她把红糖包好,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襟,顺手把鬓边的野菊扶了扶。

李文龙坐在那儿,看着妻子单薄的背影裹着旧围裙消失在雨幕里,雨丝打湿了她的衣角,让那身青布衣裳显得更沉了。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像被雨水泡过的木头,又沉又胀。刘氏原是镇上布庄掌柜的独生女,当年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识文断字,针线活更是一绝。当初她要嫁给自己这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穷秀才时,她爹娘差点跟她断绝关系,可她硬是抱着铺盖卷就来了。过门三年,她跟着自己吃了三年苦,穿的是打补丁的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饭,却从没抱怨过一句,每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他和阿毛照顾得妥妥帖帖。可自己呢?空有一肚子圣贤书,却连妻儿的温饱都保障不了,今日还因为自己的火气迁怒了儿子。这股憋屈和愧疚堵在胸口,让他越发烦躁,伸手抓了抓头发,把本就凌乱的发髻抓得更乱了。

刘氏抱着阿毛,用自己的衣裳护着儿子不让他淋雨,刚走到巷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家丁的吆喝声:“让开让开!公子来了!”她抬头望去,只见五六个穿着青色家丁服的壮汉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迎面而来,马身上配着鎏金的马具,在灰蒙蒙的雨雾里闪着刺眼的光。马上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头戴嵌宝紫金冠,冠上的明珠随着马匹的走动来回晃动,身上穿的是蜀锦织成的袍子,绣着精致的云纹,手里还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这人身形肥胖,脸上带着几分酒色过度的潮红,眼神轻佻,正是兵部尚书卞荣的独子卞虎。在钱塘城里,谁不知道卞虎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的事做了一箩筐,官府碍于他父亲的权势,也不敢管他,百姓们更是敢怒不敢言。

卞虎的目光扫过巷口,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在落在刘氏身上时顿时定住了,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雨丝打湿了刘氏的鬓发,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反而衬得她肌肤莹白,清丽的眉眼在雨雾中带着几分朦胧的美,虽穿着粗布衣裳,却难掩那份温婉娴静的气质,比他府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姬妾强了百倍。他勒住马缰,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抬起又落下。卞虎眯着眼睛,色眯眯的眼神在刘氏身上来回打转,从她的眉眼看到她抱着孩子的手,连带着看阿毛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耐,仿佛这孩子碍了他的眼。

阿毛被马匹的嘶鸣声和卞虎凶狠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抓住刘氏的衣襟,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刘氏心里一紧,连忙把儿子抱得更紧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卞虎的视线,背过身去想沿着墙根绕道走。可刚走两步,就被两个家丁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他们叉着腰站在那儿,像两座小山,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位娘子,站住!”领头的家丁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语气嚣张得很,“我家公子问你话呢,没听见吗?公子问你,家住何处,姓甚名谁,丈夫是做什么的?”他说话时,嘴里的烟味飘了过来,刘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往旁边躲了躲。

刘氏紧紧抱着阿毛,头埋得更低了,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声音细弱却坚定:“民妇还有急事,要去借米给孩子做饭,烦请各位大哥让开。”她不敢看卞虎的眼睛,只盼着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卞虎在马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嘎难听,惊得巷口槐树上的水珠都掉了下来:“有趣,有趣!倒是个烈性的美人,本公子喜欢。”他的目光瞥见刘氏怀里紧紧抱着的红糖布包,布包上绣着朵小小的莲花,是刘氏自己绣的。他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个主意,对家丁使了个眼色,慢悠悠地说:“算了,别吓着美人,孩子还小呢,让她走。”家丁们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让开了道路。刘氏连忙抱着阿毛快步往前走,直到走进马大娘家的院门,才敢回头看一眼,只见卞虎还在马上盯着她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那笑容让她心里直发毛。

马大娘是刘氏的远房姨母,丈夫早逝,无儿无女,独自住在巷口的一间小屋里。听见敲门声,她打开门一看是刘氏,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连忙侧身让她进来:“侄女来了,快进屋坐,外面雨大,看把孩子都淋着了。”她接过刘氏怀里的阿毛,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块塞到他嘴里,逗弄着说:“我的乖外孙,想姨婆没有?”阿毛含着糖块,立刻就不哭了,小嘴巴甜甜地喊着“姨婆”。马大娘掂量了掂量手里的红糖布包,眼睛亮了亮——这半块红糖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她一边给阿毛擦脸,一边叹着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不是姨母说你,文龙那书呆子,空有一肚子墨水,却半点营生都不会,哪里撑得起家啊。你看你这衣裳,都洗得发白了,补丁摞着补丁,当年你在布庄当小姐时,哪穿过这样的衣裳。”

刘氏低头绞着衣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上的补丁,没接话。她知道马大娘说的是实话,可她从不后悔嫁给文龙,只是心疼丈夫的怀才不遇。马大娘见状,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走进里屋,从米缸里舀了半袋米出来,沉甸甸地塞到她手里:“拿着吧,家里还有些,够你们娘俩吃几天的。”刚说完,她忽然凑近刘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侄女,我跟你说个事。前日尚书府的王管家来找我,说府里缺个缝补的婆子,专门给公子小姐缝衣裳,月钱给二两银子呢!管吃管住,还能拿月钱。我想着你针线活好,比府里那些婆子强多了,要是愿意去,不比跟着文龙受穷强?”

刘氏一听“尚书府”三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想起刚才巷口卞虎那眼神,连忙摇头:“姨母说笑了,尚书府那种大户人家,规矩多,我一个乡下妇人去了怕是不妥,要是做错了事,反而给家里惹麻烦。再说文龙最是重名声,我去府里当婆子,他定然不会同意的。”

马大娘撇了撇嘴,显然对刘氏的回答很不满意,小声嘀咕着“死要面子活受罪”,却也没再劝。她目送刘氏抱着阿毛、提着米袋离开,看着那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轻轻关上了门。可门刚关上,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她心里一紧,透过门缝往外一看,吓得一哆嗦——门外站着的正是卞虎,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锦盒。马大娘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裳,堆起谄媚的笑容,打开门:“卞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进屋坐,快进屋坐!”

卞虎大摇大摆地走进屋,毫不客气地坐在屋里唯一的一张太师椅上,家丁立刻把锦盒放在桌上。卞虎抬手示意家丁打开锦盒,只见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着一只赤金镯子,镯子上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还有一把垂金扇,扇面上画着仕女图,扇柄是象牙做的,上面还镶嵌着一颗红宝石。锦盒的角落里,堆着十两银子,白花花的银子闪得马大娘眼睛都直了。她伸出手想去碰那金镯子,又怕冒犯了卞虎,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讪讪地笑了笑。

“马大娘,这东西是给你的。”卞虎跷起二郎腿,把玩着手里的佛珠,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要你帮我办件事,这些就都是你的,日后尚书府有什么好差事,比如采买、缝补之类的,都优先给你。要是办得好,本公子再赏你五十两银子,够你养老了。”

马大娘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锦盒里的金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公子尽管吩咐,老妇万死不辞!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八件,老妇也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也不难。”卞虎凑到马大娘耳边,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他要马大娘借着去李文龙家的机会,把那只金镯子和垂金扇偷偷放进刘氏的箱子里,再设计引李文龙发现,让他以为刘氏与人私通,从而休了刘氏。马大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犹豫道:“这...这怕是不妥吧?侄女她是个正经人,从来没跟别的男人有过牵扯,要是被文龙发现了,他那样的读书人,怕是要出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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