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赵构下诏褒奖,晋岳飞枢密使(2/2)
沈该的话,比起当年秦桧可能隐含的压制武人、倾向妥协的意味,更多是从朝廷人事安排和权力平衡的“技术角度”出发,显得更为“公允”和“稳妥”。
但这“稳妥”,恰好也说到了赵构心坎里——既要赏,又不想让岳飞立刻掌握全国军机大权,尤其是不想让他离开经营多年的荆湖根基,入朝成为难以制衡的存在。
赵构看了沈该一眼,这位大臣的心思,他明白。
沈该未必对岳飞有个人恶感,但其建议符合朝廷历来“分权制衡”、“防微杜渐”的惯常思维,也符合赵构目前既想用岳飞、又不想让他过于集权的矛盾心理。
此刻沈该的“谨慎”,正好给了赵构一个权衡的台阶。
“爱卿所言,老成谋国,思虑周详。”
赵构缓缓道,声音平静无波,“然岳飞之功,擎天保驾,非重赏无以酬其劳,亦无以激励天下忠义。枢密使之职,虽重,然朕观岳飞,忠纯体国,智勇兼备,威望素着。值此国朝用人之际,正可借此良机,拔擢贤能,入主枢府,为朕整顿戎政,谋划北伐,收复旧疆。此亦向天下昭示,朝廷赏罚分明,唯才是举,不负功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昭示朝野:“至于荆湖事宜……朕深知岳飞行事缜密,必能妥善安排交割。朝廷亦当遣重臣,妥为措置,以继其绪,保疆土无虞。岳飞乃国之柱石,入枢掌军,正可运筹全局,非仅限于荆湖一隅。此事不必再议,传旨吧。”
“陛下圣明!”
沈该躬身,不再多言。
他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决断,也明白皇帝在“重赏以安人心”和“调虎离山以固皇权”之间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这个建议,本就有试探和铺垫之意,如今目的已达到——既表达了“稳妥”的意见,又顺从了圣意。
至于岳飞入朝后与文官系统、与其他将帅乃至与皇帝本人的互动博弈,那是后话,非他一个参知政事此刻能置喙。
赵构心中暗忖:秦桧之流,以权谋私、屈膝误国,自然要除。
但驾驭岳飞这等功高盖世的纯臣良将,需用阳谋,需施恩宠,也需有制衡之道。
调其入朝,授以高位虚名,渐收其直接兵权,同时以朝廷大义、北伐大业羁縻其志,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至于荆湖兵权分化、将领调任、文臣制置等具体安排,需在封赏诏书下达后,徐徐图之,务求平稳,不起波澜。
数日后,一道由皇帝赵构亲自用印、文辞华美、褒奖至极的诏书,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南阳前线,同时明发天下。
诏书中,极尽褒扬之词,称岳飞“忠贯日月,气作山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南阳一役,歼厥渠魁,拯溺救焚,功冠群伦”,将岳飞比作周之方叔、汉之卫霍。接着,宣布了厚重的封赏:
“特晋岳飞为枢密使,总领全国军事,入朝参决大政。”
“加太子少保,武昌郡开国公,食实邑四千户。”
“赐誓书铁券,恕九死。”
“赐玉带、金鱼袋、御马。”
“其母姚氏,追赠楚国夫人(已故,追赠)。”
“妻李氏,封武昌郡夫人。”
“子岳云,及部将张宪、王贵、牛皋等有功将士一百二十八人,各升赏有差,或加官,或进爵,或赐金帛。”
“另,拨内帑钱五十万贯,犒赏荆湖诸军。”
“敕建昭勋崇德阁,绘岳飞及此次有功将佐图形于其上,以彰殊勋,永示后世。”
诏书最后,殷切期望岳飞“速递安排荆湖防务,早日还朝,共商国是,统一中原,以副朕望,以慰天下。”
煌煌诏书,恩宠无以复加。
从一个战区统帅,一跃成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爵至郡公,图形勋阁,恕九死……人臣荣宠,至此极矣。
消息传到南阳,军民欢腾,将士振奋。
无数人觉得,岳帅得此封赏,实至名归,朝廷终究是赏罚分明的。
然而,在岳飞接旨的帅府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岳飞跪接诏书,神色平静,叩首谢恩,一丝不苟。
但当他起身,展开那黄绫诏书,细细读着那些华丽的辞藻和厚重的封赏,尤其是“枢密使”、“还朝”等字眼时,深邃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对皇恩的感念,有对功业得到认可的些许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入朝,掌枢密……这意味着他将要离开奋战多年的荆湖,离开他一手缔造、视若生命的岳家军,离开这烽火连天的前线,回到临安那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
那里,没有金戈铁马,没有同生共死的袍泽,只有无尽的奏对、制衡、猜忌与算计。
他知道,这份看似无上的荣宠背后,是君王深深的忌惮,是朝中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是即将束缚他手脚的无数条条框框。
“统一中原……”岳飞在心中默念着这诏书最后的语句,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
这或许是他毕生的志向,但如今,带着这样的“殊荣”和束缚回去,这志向,还能实现吗?荆湖的将士们,他走之后,又将如何?北方的强敌,可会因一次大败而止步?
他将诏书缓缓卷起,握在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窗外,是刚刚经历战火洗礼、正在恢复生机的南阳城,是他和无数将士用鲜血与生命扞卫的土地。
而诏书的另一端,是繁华却遥远的临安,是未知的庙堂之路。
“臣,岳飞,领旨谢恩。”
他再次对着临安方向,躬身一礼。
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道晋封他为枢密使的诏书,或许并非他军事生涯的巅峰,而是另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博弈的开始。
南阳的硝烟刚刚散去,临安的风云,却已悄然汇聚于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