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老农献存粮,但求儿郎保家园(2/2)
里正搓着手,面带难色,“这捐输,不比税赋,是自愿。
可……可这国难当头,官府既然开了口,咱们村要是一粒不交,也说不过去。
再说,这粮食,说到底,也是给前线将士吃的,二牛不也在那边吗?
将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才能打胜仗,二牛他们……也才更安全不是?”
里正的话,说到了周老栓的痛处。
他蹲在门槛上,许久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几间结实的谷仓。
那里,储存着他一家老小辛辛苦苦攒下的、准备度过荒年、给大根娶媳妇、预备养老的粮食。
有去年打下的上好稻谷,有前年收的饱满麦子,还有几缸腌菜、几挂腊肉。
“爹……”大根欲言又止。
家里虽然殷实,但一下子拿出一百石,也几乎是全部存粮的一半多了。
剩下的,勉强够一家三口吃到秋收,还得指望年景好,不能再有任何意外。
周婆婆也紧张地看着老头子。
周老栓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谷仓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最大的一间仓门。
一股谷物的醇香扑面而来。
金黄的稻谷堆了小半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心安的光泽。
这是他多年的心血,是全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伸手抓起一把稻谷,颗粒饱满沉实。
他看了许久,仿佛在看自己流逝的岁月和汗水。
然后,他转过身,对里正和保正,也是对身后的家人,用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说:
“开仓,称粮。”
“爹!”大根和周婆婆同时惊呼。
周老栓摆摆手,制止了他们,目光掠过谷仓,望向北方,那是二牛远去的方向:“里正说得对,这粮食,是给前线将士吃的。
二牛在那边,别的娃也在那边。
他们替咱们守着国门,挡着鞑子,咱们在后方,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拼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称一百二十石。
一百石,交公。
剩下的二十石……”
他看向里正,“麻烦您,找人帮我碾成米,磨成面,再买些盐巴,一起装上。
我家二牛打小嘴刁,吃不惯北边的糙粟,这白米白面,留给他,还有他那些同袍……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里正和保正愣住了,随即肃然起敬。
周婆婆捂着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劝阻。
大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爹,我去拿秤,开仓!”
消息很快传遍了周家畈。
老栓叔捐了一百二十石粮,还自费碾米磨面的事,让整个村子震动。
有佩服的,有说他傻的,但更多的,是沉默。
第二天,村里的祠堂前,摆开了几张桌子。
在周老栓的带头下,陆陆续续有村民扛着粮袋来了。
有捐三斗五斗的贫苦人家,有捐一石两石的普通农户,也有家境稍好、捐了五石八石的。
没有人强迫,但一种无声的氛围在村里弥漫。
人们沉默地放下粮食,在册子上按下手印,或者由识字的保正代写上名字和数量。
“张老实,捐麦五斗。”
“李寡妇,捐粟三斗,腌菜一坛。”
“赵铁匠,捐钱五百文,托里正代买成盐。”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锣鼓喧天。
只有沉重的粮袋落地的闷响,和村民们粗糙的手按下手印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们捐出的,或许是一家人口粮的结余,或许是准备换油盐的存粮,或许是攒了许久、准备给女儿置办嫁妆的铜钱。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很多人甚至说不全“蒙古”两个字。
但他们知道,北边来了很凶的坏人,要抢他们的田地,杀他们的亲人。
朝廷在打仗,村里的后生去了前线。
他们能做的,就是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一点,送到前线去,让那些拿着刀的娃子们,能多吃一口饱饭,多一分力气,把坏人挡在外面,保住他们这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这虽然清贫却尚可温饱的日子。
周家畈的粮食,连同其他村庄凑集的物资,被装上牛车、骡车,在官差的押运下,吱吱呀呀地驶向县城,再汇入更大的粮队,最终运往烽火连天的北方。
周老栓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望着远去的车队扬起的尘土,久久没有动弹。
他粗糙如树皮的手,紧紧握着一小袋特意留出的、最饱满的稻种。
春耕就要开始了,剩下的粮食不多,日子会更紧巴。
但地,还是要种。
只要地还在,人还在,种子还在,希望,就还在。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刚刚灌水、准备插秧的田地里。
那身影佝偻,却像田埂边一株饱经风霜的老稻,深深扎根在泥土中,沉默,却蕴含着难以摧折的力量。
老农献出的,不仅仅是存粮,更是这个农耕民族最深沉、最根本的生存意志:用汗水浇灌土地,用粮食支撑战争,用最质朴的奉献,守护家园,等待儿郎的归期,或者……等待一个虽然艰难、却依然要继续下去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