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书坊印兵书,武经总要洛阳纸贵(2/2)
沈文儒是个年约五旬、面目清癯的儒商,闻言放下账册,眼中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忧虑:“印得多,说明需求大。需求大…说明这仗,怕是真的要打大了,而且一时半会完不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前堂方向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以前,卖得最好的,是经史子集,是诗词歌赋,是话本小说。现在…全是兵书,是地图,是守城的方法。这世道,变了啊。”
“东家说的是。”
王管事也叹道,“不过,生意总是要做的。
朝廷也在鼓励刊印兵书,还给了咱们不少便宜——比如允许咱们翻刻一些馆阁藏的珍本兵书,税也减了些。
就是这纸…实在是个大问题。”
“纸…”
沈文儒沉吟道,“你立刻派人,拿我的名帖,去衢州、徽州、蜀中几个大纸坊,不惜重金,订购一批上好的竹纸和皮纸。
另外,看看能不能从高丽、倭国进口一些。
银子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快,要有货!还有,招人!
再招一批熟手刻工和印工,工钱可以加三成!”
“是!小的这就去办!”王管事领命而去。
沈文儒独自站了一会儿,从书架上取下一套刚印好、还散发着墨香的《武经总要》后集,轻轻抚摸着封面。
这套书,是北宋官修的军事百科全书,曾经在很长时间里,只是少数将领和兵部官员书架上的摆设。
如今,它却成了市面上最紧俏的畅销书,真可谓是“洛阳纸贵”了。
“但愿…”
他低声自语,“这些书,真的能帮我大宋,多培养出几个能打仗、懂打仗的人才吧。
也但愿…看这些书的人,最后都能活着回来。”
与集贤堂的“阳春白雪”相比,对面的武备斋走的则是更加“下里巴人”和实用的路线。
店内,除了摆放着各种兵书,还悬挂着大幅的《北地山川形势图》(当然是简化版,涉及机密的细节已删除)和《蒙古部落分布示意图》。
更有一些用木头、泥土制作的简易沙盘模型,演示着几种典型的地形(如山口、河谷、城寨)该如何防守或进攻。
一名看起来像是退役老兵的店伙计,正拿着一根细竹竿,对着沙盘和周围一群看得入神的年轻人(多是市井子弟或小商贩)讲解:
“看见没?这就是个典型的‘葫芦谷’。
蒙古人骑兵厉害,但进了这种地方,他就是条虫!
咱们人不用多,在这谷口两侧的高处,伏下一批弓箭手,再在这窄处设下绊马索、挖点陷坑。
等他们一进来,前面用车阵或长枪堵住,两边箭如雨下…嘿嘿,管叫他来多少,死多少!这就叫‘关门打狗’!”
“那要是在平原上遇到呢?”一个年轻人问。
“平原上?”
老兵嗤笑一声,“那就得结阵!结硬寨,打呆仗!步兵在外,长枪如林,弓弩在后。
有车就用车围成圈,没车就挖壕沟,立盾牌。
千万别傻乎乎地跟蒙古人比谁跑得快,那是找死!咱们的优势是甲坚兵利,纪律严明,就跟个刺猬似的,让他无从下口,慢慢耗死他!
这些,书上都有,你们买本《守城图录》的简本回去,好好看看,比我在儿说破嘴皮子管用!”
这种生动直观、通俗易懂的讲解,深受那些识字不多或完全不识字的普通市民欢迎。
很多人即便不买书,也愿意挤在这里听一听,学一学,仿佛这样就能在即将到来的战乱中,多一分保命的资本。
御街上的这一幕,只是整个帝国在战争阴云下文化氛围转变的一个缩影。
在其他城市,在乡村的社学、私塾,甚至在茶馆酒肆说书人的嘴里,关于兵法、战例、蒙古人弱点的内容,也在迅速取代以往的才子佳人、神怪志异。
一种尚武、知兵、重实用的风气,正伴随着恐惧与求生的欲望,在这个以文雅着称的帝国社会中,悄然弥漫开来。
也许这种转变还很粗糙,很肤浅,甚至带着几分慌乱和功利,但它确实在发生。
帝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通过书籍、舆图、口耳相传,努力地将那些曾经只属于少数精英的军事知识和意识,向更广大的民众传播、普及。
“武经总要洛阳纸贵”,不仅是一个文化现象,更是一个时代的信号:这个文明,在面对生死存亡的威胁时,正试图唤醒血液中沉睡已久的尚武与抗争的基因。
书本中的韬略与智慧,正从高阁走向街巷,从庙堂走向民间,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防线,与军营中彻夜不息的号角声遥相呼应,共同构筑着这个古老帝国在铁血时代的生存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