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西行(2/2)
“也许这个设施就是为保护它而建造的。”艾莉娅推测,“或者,基石本身就是设施的核心能源。”
从高地到海岸还有大约十公里,但地形相对平缓。他们决定在高地过夜,第二天再接近设施。
那晚,陈清河再次尝试连接婉儿。由于三个基石的网络已经建立,连接变得更容易了。
“爸,我能感觉到西方基石了。”婉儿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它确实在沉睡,但睡眠很浅……像是在做噩梦。”
“噩梦?”
“我能感觉到它的频率波动:恐惧,逃避,还有……愧疚?基石会感到愧疚吗?”
陈清河不知道。但明天,他们就会找到答案。
深夜,小雨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大口喘息。
“怎么了?”守夜的青石立刻过来。
“我梦见了基石。”女孩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它在梦里跟我说话。它说……‘不要唤醒我,我在接受惩罚’。”
“惩罚?谁在惩罚它?”
“它自己。”小雨说,“它说它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大的错误。所以它让自己沉睡,作为赎罪。”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无法入睡。基石会犯错?会自我惩罚?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先驱者造物的理解。
天亮时,老马依然没有醒来,但林月说他的能量水平在缓慢回升,是好迹象。
他们向海岸进发。随着接近,那个先驱者设施的规模越来越震撼。它不像是建在地面上,而像是从岩石中生长出来的,与海岸地形完美融合。表面覆盖的冰霜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座水晶宫殿。
到达设施入口时,他们发现门是开着的——不是损坏,是刻意保持开放状态。门内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水晶,提供照明。
“欢迎……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在走廊中回荡,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声音苍老,疲惫,但充满智慧。
“你是谁?”艾莉娅问。
“我是‘守望者-阿尔法’,这个设施的守护AI,也是……第四个基石的监管者。”声音回答,“请进来吧,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我已经等待你们很久了。”
他们交换了警惕的眼神,但别无选择,只能进入。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光之结构——第四个基石。但它与其他基石不同:不是花朵,不是多面体,而是一个缓慢旋转的螺旋,像银河系的缩影。
而在螺旋下方,坐着一个身影。
不是人类,也不是先驱者。那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有人类的基本形态,但皮肤是淡蓝色的,眼睛是完全的黑色,没有眼白。它穿着简单的长袍,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冥想。
“你是基石?”陈清河问。
那个存在睁开眼睛。它的眼睛不是纯黑,而是深蓝,像最深的海洋。
“我是基石的意识载体。”它说,声音同时从它口中和周围的空气中传出,“我曾经是先驱者,自愿与基石融合,成为它的‘声音’。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为什么沉睡?”艾莉娅问,“我们检测到你的休眠状态。”
存在——让我们称它为“守夜人”——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因为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导致一切开始的错误。”
“什么错误?”
守夜人站起来,走向大厅的一侧墙壁。墙壁变得透明,显示出外面的海岸景象。
“大共鸣计划不是先驱者的创造。”它说,声音沉重如铅,“是我们从另一个文明那里……偷来的。”
大厅里一片死寂。
“偷来的?”李明终于问。
守夜人点头:“先驱者文明在探索宇宙时,发现了一个已经完成‘大共鸣’的文明。他们修复了自己的现实结构,生活在完美的和谐中。我们羡慕,我们嫉妒,然后……我们复制了他们的技术,试图在我们自己的宇宙中实施。”
“但复制不完整?”陈清河猜测。
“不完整,而且误解了基本原理。”守夜人说,“那个文明的大共鸣是基于所有成员的‘自愿共振’,而我们的版本……是基于强制性的频率锁定。我们认为只要频率对了,结果就会一样。但我们错了。”
墙壁上的影像变化,显示着先驱者文明的历史:大共鸣计划启动,最初的成功,然后……灾难。现实结构开始扭曲,裂缝出现,整个文明陷入恐慌。
“我们试图停止计划,但已经太晚了。频率锁定一旦启动,就无法逆转。我们的宇宙开始崩解。”守夜人的声音充满痛苦,“最后,我们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将计划‘外移’。我们把基石和频率网络转移到其他世界,希望在这些世界完成共鸣,然后反射回我们的宇宙,修复损伤。”
艾莉娅明白了:“所以大共鸣计划本质上是为了拯救先驱者自己的宇宙,而不是帮助其他世界?”
“最初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中的一些成员开始真正关心这些被选中的世界。”守夜人说,“我们调整了计划,试图在修复我们的宇宙的同时,也修复这些世界。但基础设计就有缺陷——基于强制的频率锁定,而不是自愿的共振。”
“那人类……”陈清河感到一阵寒意,“婉儿,其他基石,还有和弦……”
“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守夜人承认,“人类意识被选中,是因为它的弹性和适应性,可以承受频率锁定的压力。但承受不代表不受伤害。你的女儿,陈清河,她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是吗?”
陈清河握紧拳头:“是的。”
“其他基石和和弦也会承受痛苦,只是程度不同。”守夜人说,“所以我选择了沉睡。我拒绝继续参与这个有缺陷的计划。但我无法阻止其他部分继续运行。”
小雨走到守夜人面前,抬头看着它:“但你在梦里说,你在接受惩罚。”
“我的惩罚是:我知道真相,但我无法改变它。我只能看着计划继续,看着像你这样的人类被卷入,承受痛苦。”守夜人蹲下,平视女孩,“你很特别,小女孩。你的频率纯度……即使在先驱者中也罕见。你可能是计划的‘意外’,一个真正的、自愿的共振者。”
“如果计划有缺陷,我们能修复它吗?”陈清河问。
守夜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一个方法。但非常危险,成功率极低。”
“什么方法?”
“完全的大共鸣需要七个基石和四十九个和弦。但如果这些频率不是被锁定,而是真正自愿共振,产生的效果可能覆盖原有的缺陷设计。”守夜人站起来,“换句话说,如果你们能找到所有基石和和弦,说服他们自愿参与,而不是强迫共振,那么计划可能会……自我修正。”
“自我修正?”
“从‘修复先驱者宇宙’转变为‘修复所有相关宇宙’。”守夜人说,“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所有参与者的完全理解和自愿。任何强迫都会导致失败。”
陈清河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婉儿是自愿成为基石的——虽然是在绝境中的选择,但确实是自愿。南方的基石也是自愿苏醒。城市的基石被污染,但净化后也是自愿加入网络。现在这个基石……如果它能被说服自愿加入。
“你会加入吗?”他问守夜人,“自愿地?”
守夜人看着旋转的螺旋基石,然后看向西方的大海。“我已经逃避太久了。如果你们愿意尝试修正这个计划,我愿意醒来,加入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最终失败,如果计划无法修正,你们必须摧毁所有基石,包括你的女儿。”守夜人的声音冷酷但真实,“因为一个基于强制的、有缺陷的大共鸣,比什么都不做更糟糕。它不会修复任何东西,只会造成更大的破坏。”
陈清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摧毁基石,意味着杀死婉儿。
“我不会做那个选择。”
“那你可能会看着整个世界被扭曲的计划毁灭。”守夜人说,“好好想想吧,陈清河。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案。”
它转身,走回螺旋基石下方,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回到半休眠状态。
队伍退出大厅,在设施外围建立临时营地。信息量太大,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先驱者不是救世主,他们是窃贼,是逃亡者。
大共鸣计划本质上是自私的,为了拯救自己的宇宙。
人类是被选中的工具,承受着计划的缺陷。
唯一的希望是让计划自我修正,但风险巨大。
陈清河坐在海岸边的岩石上,看着翻涌的海浪。西方,太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血红。
婉儿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温柔但坚定:“爸,我听到了所有对话。”
“你怎么想?”陈清河问。
“如果计划真的有缺陷,我愿意被摧毁。”婉儿说,“但不能在尝试修正之前就放弃。我们还没有找到所有基石,没有找到所有和弦。我们不知道真正的自愿共振会带来什么。”
“但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至少我们尝试过。”婉儿的声音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而且,爸,我觉得守夜人没有说出全部真相。它在害怕什么,不仅仅是计划失败。”
“你认为它在隐瞒什么?”
“我感觉到它的频率中有……愧疚,但不是对计划的愧疚。是对某个具体事件的愧疚。”婉儿停顿,“问它关于‘第一次实验’的事。我能隐约感觉到,那是所有问题的根源。”
陈清河回到设施,重新找到守夜人。
“第一次实验是什么?”他直接问。
守夜人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深的痛苦。
“你女儿很敏锐。”它说,“是的,第一次实验……那是大灾难的开始。也是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告诉我。”
守夜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在计划初期,我们需要测试人类意识是否能承受频率锁定。我们选择了一个志愿者,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完全理解风险,依然自愿参与。实验进行得很顺利,她的意识频率与基石完美匹配。但就在我们庆祝成功时……事故发生了。”
“什么事故?”
“裂缝出现了。不是计划中的,是意外的。从裂缝中涌出的东西……它们吞噬了她。”守夜人的声音颤抖,“不是杀死,是吞噬。她的意识被撕碎,被吸收,变成了裂缝存在的一部分。我们试图救她,但失败了。”
陈清河感到一股寒意。“那个女人是谁?”
守夜人看着他,眼睛里有深深的悲伤。
“她的名字叫林晚秋。你的母亲,陈清河。”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陈清河站在那里,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母亲?那个在他三岁时“因病去世”的母亲?那个只有几张模糊照片的母亲?
“你……你说什么?”
“林晚秋是早期人类与先驱者合作的科学家之一。她相信大共鸣能带来和平,自愿成为第一个测试者。”守夜人说,“事故发生后,我们掩盖了真相,告诉她的家人她因病去世。但她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她被裂缝存在同化,现在还在那里,在痛苦中。”
陈清河终于明白了守夜人的愧疚从何而来。它不仅参与了一个有缺陷的计划,还直接导致了他母亲的悲剧。
“她在哪里?”他问,声音冰冷。
“在最大的裂缝中,北方冰原的深处。”守夜人说,“你的女儿现在镇压的那个裂缝。”
婉儿镇压的裂缝中,囚禁着母亲的意识?
陈清河感到天旋地转。所有线索连接起来了:父亲追寻母亲死亡的真相,最终自己也失踪;女儿成为镇压裂缝的基石;而现在,他知道了母亲从未真正死亡,只是在无尽的折磨中。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害怕你的反应。”守夜人诚实地说,“愤怒的,受伤的,复仇的欲望……这些情绪会污染频率,影响大共鸣。但现在,既然你女儿已经察觉,隐瞒没有意义了。”
陈清河转身离开大厅,回到营地。他需要时间,需要思考,需要消化这个颠覆一切的真相。
夜晚,小雨找到他,女孩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那是她在海岸边捡到的,石头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
“给你。”她把石头放在陈清河手中,“它很温暖。也许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陈清河握住石头,确实感到一股温和的频率流过,像是安慰。
“你会怎么做?”小雨问。
“我不知道。”陈清河诚实地说,“但现在,我有了新的目标:不只是修复世界,还要拯救我的母亲——如果她还存在,如果还能拯救。”
女孩点头:“那我们继续寻找其他基石,寻找所有和弦。然后,修正计划,拯救所有人。”
简单的信念,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却比任何复杂的计划都更有力量。
陈清河看着手中的发光石头,看着西方沉入海面的最后一丝阳光。
前路依然艰难,真相令人痛苦。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继续前行,希望就不会消失。
三天后,他会给守夜人答案。
而现在,他需要与婉儿交谈,需要与同伴商议,需要制定新的计划。
拯救世界,拯救母亲,拯救女儿。
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但他们是人类,擅长把不可能变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