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磐岩的记忆(2/2)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忽然又扭过头,眨着梅花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认真和恶作剧的笑容:
“对了钟离客卿!您说,要是镇海军那帮铁皮大哥们把无妄坡也划进他们的管制区,咱们最新策划的那个阖家团圆墓地套餐·买一送一促销活动,广告词是不是得改成:限时抢购,舰炮护航,直达彼岸,绝无拥堵?”
话音未落,也不等钟离回应,她那红色的身影便带着一串清脆的笑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
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堂外的微风。
钟离静坐片刻,方才将案上那卷《改良草案》缓缓卷起,用丝带系好。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案头的烛火,在墙上投下钟离清瘦的影子
那影子沉默着,仿佛与窗外港外钢铁舰队的沉默遥相呼应。
即使是再坚固的磐岩,在这种风波下竟也有些犹豫。
这让他不禁开始翻阅自己庞大的记忆,来回忆纪禾这个人的存在
那大约是十年前的一个午后。
阳光正好,将璃月港码头区的石板路晒得微烫,那时候的璃月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
刚刚与几位古玩铺子的老板品鉴完一批新到的层岩巨渊矿晶,正信步穿过熙攘的街道,准备去三碗不过岗听一会儿书。
他的目光习惯于掠过众生百态,如同磐石静观流水,大多不留痕迹。
千百年来自己总是用不同的样貌跟视线来打量自己以及诸位友人一起创造的国度。
然而,就在解翠行门外那喧嚣鼎沸的赌石摊前,他的视线被一个身影短暂地攫住了。
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子,看起来刚脱离少年的稚气不久,或许是从哪所学院刚毕业的模样。
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色布衫,袖口挽起,露出略显清瘦的手腕。
他手里捧着一块刚切开的、品相只能算一般的璞玉,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赌徒切出极品翡翠时的狂热与贪婪,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炽热的好奇与专注。
他微微蹙着眉,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玉石粗糙的断面,观察着内里的絮状结构和微弱的光泽流转,仿佛那并非一块待价而沽的商品,而是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亟待解读的密码窗。
阳光落在他尚且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侧脸上,能看清鼻尖渗出的一点细汗,以及那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对眼前事物全神贯注的真诚。
周围赌石客们的欢呼与懊恼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有那块普通的石头,眼中闪烁着的是对知识、对未知、对某种内在规则的强烈探求欲。
钟离的脚步微微一顿,很有趣。
在这片被摩拉驱动、人人都在计算得失的土地上,这样纯粹的眼神并不多见。
像是一块刚刚出土、尚未经雕琢的璞玉,内里或许蕴藏着不凡的潜质,但外表仍保持着天然的粗粝与真实。
他能感觉到这年轻人身上与提瓦特格格不入感觉,但是他当时并非多想。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有趣的存在太多,这个年轻人只不过是奇特一点。
仅此而已。
璃月港最不缺的就是怀揣梦想的年轻人。钟离并未过多停留,只是将这偶然一瞥的印象如同拾起一枚别致的石子般,随手置入了记忆的长河之中,随后便汇入了人流。
那时他并未想到,这块璞玉未来会以何种方式被雕琢,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再次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已是数年之后。
那是在一场由总务司牵头举办的、关于层岩巨渊矿区安全与产能协调的会议上。
与会者多是璃月港内有头有脸的商会代表、工头以及各部门官员。
场面话、机锋、利益博弈在精致的茶点香气中暗流涌动。
他自己作为往生堂的代表列席旁听,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岩。
然后,又一次看到这位年轻人。
几年的时光已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昔日那身朴素的青衫被合体而低调、用料却显考究的深色长衫取代,袖口精致的暗纹低调地彰显着身份的变化。
曾经清瘦的脸庞轮廓变得清晰硬朗,眉宇间那份纯粹的专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锐利的审视。
他代表着一个新兴的、但已颇具影响力的商会发言,谈论的是关于利用新型工程机关提高采矿效率并降低风险的方案。
言辞清晰,逻辑缜密,数据引用精准,对各方可能提出的质疑预判得极为到位。
他不再盯着某一块石头,而是凝视着整个会场的棋盘,巧妙地引导着话题,平衡着各方诉求,偶尔抛出一个看似让步实则将对方引入自己预设轨道的条件。
他变得圆滑了,说话滴水不漏,脸上时常挂着谦逊而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眼睛深处,曾经的好奇被一种冷静的计算和不容置疑的目标感所取代。
他不再像一块等待发现的璞玉,更像是一把正在精心打磨自身、试图掌控局面的利器。
钟离端坐着,指尖无声地轻叩座椅扶手。
他认出了这是数年前那个在解翠行门口对着一块普通石头双眼发亮的年轻人。
变化之大,堪称脱胎换骨。
这种迅速的成熟与适应,固然令人惊讶。
但其转变背后所指向的强烈目的性,以及那份在温和表象下隐约的决绝,让他第一次对这个人产生了超越偶然印象。
转变为了真正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