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裂痕初现刃未冷,棋局方知弈者心(2/2)
半晌,他哑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欧阳墨殇垂眸。
“二殿下,”他说,“侯爷想看咱们内讧。”
洛方皱眉:“所以?”
“那就让他看。”
洛方愣住。
欧阳墨殇抬眸,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
“他今天这步棋,走得确实漂亮。但正因为他觉得太漂亮了,接下来才会放松。”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个四分五裂、彼此猜忌、连表面和气都维持不住的使团——能成什么气候?”
洛方慢慢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将计就计?”
欧阳墨殇没有否认。
“不需要刻意演什么。殿下们本就各有立场,有些分歧是真的,有些猜忌也是真的。”他顿了顿,“把这些真的东西,摆在侯爷看得见的地方。”
“让那位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洛方沉默了更久。
他看着欧阳墨殇,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他斟酌着措辞,“你一向这么能忍?”
欧阳墨殇想了想。
“从前也不太能。”他说,“后来发现有些气,争赢了也没意思。”
他没说是什么让他学会的。
洛方也没问。
他只是长长呼出一口气,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焦躁一并吐掉。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你呢?”
欧阳墨殇抬眸。
“你把我们都安排明白了,”洛方说,“你自己站哪边?”
欧阳墨殇没有立刻回答。
日光又西移了几分,檐角的阴影爬过天井中央,快要触及他手边的茶盏。他低头看着那盏茶,看光线在瓷白内壁上的最后一抹流连。
“我站,”他说,“不让人平白被害的那边。”
洛方深深看了他一眼。
没再问。
洛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天井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后院有伙计劈柴的声音,笃、笃、笃,单调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数。
欧阳墨殇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渐渐被阴影吞没的石凳上,把那盏半温的茶慢慢喝完。
他知道有人会来找他。
一炷香后,脚步声从天井另一端响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竹木地板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洛辰。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素白锦袍,没戴那枚羊脂玉佩,发髻也重新束过,整齐得一丝不苟。
“墨殇贤弟,”他负手站在天井边缘,微笑,“好巧。”
——不巧。
欧阳墨殇放下茶盏。
“三殿下。”
洛辰踱步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这个位置方才洛方坐过,石凳还残留些余温。洛辰却像毫无察觉,姿态从容,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寻常午后闲谈。
“方才在前院,墨殇贤弟与二哥说的话,”洛辰语气温和,“我碰巧听到一些。”
欧阳墨殇没问“碰巧”是怎么个巧法。
洛辰也不等他问,自顾自续道:“将计就计,确是妙着。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
“贤弟将这计策告知二哥,却不告知我——是信不过三哥么?”
那声“三哥”自称得自然。
欧阳墨殇看着他。
洛辰的面容生得极温润,眉目舒展,唇角带笑,像一块经年累月摩挲过的羊脂玉,没有半分棱角,也不见丝毫锋芒。
可此刻天光西斜,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那笑意便显出几分虚实莫辨。
欧阳墨殇没有绕圈子。
“三殿下,”他说,“您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问这个。”
洛辰静了一息。
那息静默里,他唇角的笑意缓缓收了。
“是。”他说,“我来问,墨殇贤弟对葬雪谷一事,知道多少。”
欧阳墨殇与他对视。
洛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眼底没有心虚,没有躲闪,甚至没有通常试探时那些微不可察的紧绷。
只有一片温和的、近乎坦然的平静。
——正因如此,才格外难测。
欧阳墨殇说:“我知道五殿下战死时,三殿下您不在北境。”
洛辰点头:“我在洛都。”
“我知道当时与五殿下一同追击蛮族的,是大殿下。”
洛辰又点头。
“我也知道,”欧阳墨殇说,“事后兵部与北境行军的战报对过三遍,没有找出任何差池。”
洛辰没有接话。
欧阳墨殇端起茶盏,茶已彻底凉了。
“所以三殿下,”他抬眸,“您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洛辰看着他。
良久。
“我想知道,”洛辰说,“墨殇贤弟信不信,我与此事无关。”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欧阳墨殇没有立刻回答。
天井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檐角的阴影爬过他们之间的石桌,把茶盏、茶壶、那碟没动过的点心,依次吞入灰调。
他说:“这不重要。”
洛辰眉尾微动。
“三殿下是否与此事有关,”欧阳墨殇说,“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
“那是谁信的问题?”
“七殿下。”
洛辰沉默。
那沉默比方才更长。他垂着眼帘,似乎在端详石桌表面那些被风雨侵蚀的细密裂纹。
再抬眸时,那惯常的笑意已不在了。
“老七不会信我。”他说,语气平平,像在陈述天气,“从他看我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不信大哥,不信我,不信任何人。他只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可有些事,他自己是查不出来的。”
欧阳墨殇没有接话。
洛辰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温和的面具已重新戴妥帖。
“墨殇贤弟方才说得对,”他微笑,“将计就计,确是妙着。侯爷既想看咱们四分五裂,那便让他看。”
他顿了顿。
“我会配合。”
他转身走了。
月白衣袂掠过天井边缘最后一抹残光,脚步声轻得像夜风穿廊。
欧阳墨殇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想起离开洛都前,父亲欧阳朔海难得正色与他说的那番话。
“大皇子重制,三皇子重术。重制者欲以规矩定天下,重术者欲以权谋安社稷。二者无分高下,只看这天下需要什么。”
彼时欧阳墨殇问:那父亲觉得,当下需要什么?
欧阳朔海沉默良久,没有回答。
此刻欧阳墨殇隐约明白了。
父亲不回答,是因为答案太冷。
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死,有人活,有人背罪名,有人登高位。
需要真相被埋进土里,需要脏手洗净,需要帷幕落下之后,台上只剩那个站到最后的人。
他靠在石凳靠背上,仰头望向天井上方被屋檐裁成四方的一块夜空。
暮色正一层层深下去,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洇开。
他忽然很想念北境那场大雪。
蛮族的刀锋从正面劈来,他只需握紧墨羽,斩回去。
可南疆不是北境。
这里的刀,总是从看不见的角度递来。
递刀的人甚至不觉得自己在伤人。他们只是在走自己的棋。
夜色彻底降临时,欧阳墨殇起身回房。
他走过二楼长廊,经过洛桑房门外。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死寂一片。他没有停步。
经过洛宁房门外。灯影绰绰,有低低的说话声,大约是长史在禀事。
经过洛辰房门外。门扉紧闭,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烛光,一动不动。
经过洛星房门外。
门扉紧闭。没有灯。
他收回视线,推开自己那扇门。
屋内还保留着清晨离开时的模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茶具原位,窗扉半开,夜风把南疆潮湿的凉意缓缓送进来。
他闩上门,在床边坐下。
没有点灯。
黑暗中,《山海录》的感知越发清晰。
欧阳墨殇凝视那片沉静的夜色许久。
他想起空谣刚苏醒时,在这片以混沌之力构筑的世界里茫然四顾,怯怯地问:“这里是……您为我们造的家吗?”
他那时不知如何回答。
现在也仍不知。
他只知道,这座“家”里,还有人在沉睡。
烛龙盘绕的树根,白璃匍匐的灵潭,青灼蜷缩的茧,云芷安静的眠。
他们在等他。
所以他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倒在镇南侯的棋局里,不能倒在洛都的漩涡里,不能倒在任何一个让他背离这条路的岔口。
他阖上眼帘。
明日,镇南侯会收到他想要的消息。
——使团内讧,皇子失和,镇国公世子袖手旁观、束手无策。
那正是他该让对手看见的模样。
夜风拂过窗棂,南疆的月色像一匹浸过水的旧绢,黯淡地铺在冷硬的地面上。
云来居彻底静了。
静得像一只蛰伏的兽,在黑暗里等待它辨认不清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