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往事(十七)(天启篇)(2/2)
一种混杂着失落、酸涩和被背叛感的情绪沉甸甸地堵在心口,像塞进了一块粗糙的石子,硌得生疼。可她连皱眉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质问。她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压下去,更深地埋进面前的题海里,仿佛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才是安全的堡垒。
然而,比校园里那些无孔不入的谣言更让她窒息、几乎喘不过气的,是家里母亲许晴那无处不在的冰冷。
每天推开家门,玄关光洁冰冷的柜面上,总是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般,整齐叠放着三本散发着油墨味的新复习资料。许晴通常就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摊开着一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作息时间表。
听到开门声,她甚至很少抬头,只是微微侧身,伸出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手指甲,将那摞资料往叶晓月的方向精确地推近几厘米,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六点到七点半,数学压轴题专练,做完立刻对答案。七点半到九点,物理竞赛真题一套,限时完成。九点到十点,整理英语错题本,错题重做,时间表我贴在书桌正前方了,严格执行,不准超时。” 没有“回来了”,没有“今天怎么样”,只有精准到分钟的命令,像冰冷的机器人播报着既定程序。
饭桌上的气氛更是凝固。许晴只动了几下筷子,就将叶晓月当天的模拟卷摊开铺在餐垫旁边,无视女儿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
她的食指像法官的法槌一样重重敲在某个刺眼的红叉上:“这道有机化学推断题,核心考点我上周三晚上让你背过三遍,为什么还会错?今晚加练二十道同类型题,不弄透不准睡。”
叶晓月有时扒拉着碗里的米粒,试着鼓起勇气想小声说一句“妈妈,我今天在学校……有点不太舒服”,声音细若蚊呐。
但这微弱的试探刚到嘴边,立刻就会被许晴毫不留情地截断:“学习的时候就要心无旁骛。不舒服?喝咖啡提神。桌子右上角,速溶咖啡粉已经给你放好了两袋。”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质疑。
最刺痛的记忆是几天前的一个深夜。
叶晓月终于啃完最后一套难度极高的综合卷,手腕酸麻,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颤。
她想起佘佳怡课间偷偷塞给她的两颗橘子味水果糖,带着一点疲惫的慰藉,悄悄从书包最里侧的夹层摸出来。彩色糖纸在台灯下闪着微光,她刚费力地剥开一颗,指尖甚至感受到糖粒的坚硬触感,房门就被无声地推开了。
许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没有表情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指尖那颗小小的橘色糖果上。空气瞬间凝固。
许晴径直走过来,一言不发,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异常干脆利落地,像捏起一片无关紧要的纸屑,直接从叶晓月僵住的手里拿走了那颗糖。然后,手腕轻轻一甩,那颗小小的、曾寄托着一点温暖的糖果,连同另一颗未拆封的,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啪嗒”两声轻响,准确地落进了书桌旁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许晴才抬眼,看着脸色煞白的女儿,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学习时间不该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上。要么专心做题,要么上床睡觉。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叶晓月死死盯着垃圾桶里那两张橘色的糖纸,它们在揉皱的废纸上慢慢舒展开,曾经包裹着的甜蜜化为泡影,像两片被无情揉碎的、虚假的阳光。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柔嫩的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却连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后来仅有一次,她做完一套错得离谱的模拟卷,眼眶酸胀得厉害,看着满卷的红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绝望感涌上来。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对正在检查她错题本的许晴说:“妈妈……我有点……累。” 许晴翻动错题本纸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透过纸张传来,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累了?那是因为效率太低。如果第一次就能把题做对、知识点理解透,就不用花双倍甚至三倍时间去填坑补漏。现在,再做一套英语真题卷,限时四十分钟。正确率提上来,思维活跃了,自然就不累了。” 没有安慰,没有理解,更没有放缓的脚步,只有瞬间加码的、更沉重的任务,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轰然砸在叶晓月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让她连张开嘴反驳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
此刻,期末考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卷着凋零的异木棉花瓣,粉色的残骸无助地拍打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有些牢牢地贴在窗面,水痕晕染开,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像一层朦胧的、哀伤的泪痕。
叶晓月独自坐在喧嚣中的孤岛里,面前摊开着许晴今早特意塞进她书包的那套“期末终极冲刺押题卷”。笔尖悬停在空白的答题区域,墨水滴聚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却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落不下去。走廊里隐约传来楚烟明清晰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夹杂着林墨墨轻柔的回应。
远处教学楼顶的大喇叭,正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循环播报着期末考试的注意事项和纪律要求。而叶晓月的世界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些如阴魂不散的沙砾般的低语、母亲精确到秒的冰冷指令,以及一片无边无际、压得人灵魂都要碎裂的沉默。
初二的上学期,就在这样窒息的氛围里即将终结。
窗外的亚热带没有飘雪,可叶晓月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连同呼出的气息,都仿佛被冻结在这片看不见边界、感受不到暖意的、漫长而无雪的冬天里。
所有的出口都被封死,她被困在其中,连挣扎都显得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