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高一寒假（十一）（2/2）

发泄的快感只持续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自责。她呆呆地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蹲下身，开始一本一本、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捡起，叠放整齐。指尖触到熟悉的封皮时，仍在微微颤抖。那是上周刚做完的数学套卷，边角已被她无意识反复摩挲得毛糙卷起。她把它们紧紧拢在怀里，如同抱着自己破碎的坚持，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恰好滴在一页密密麻麻写着演算步骤的纸上——黑色水笔标注的“辅助线”三个字被泪珠洇开，墨迹晕染模糊，仿佛那些她曾深信不疑的公式定理，在泪水中也变得软弱不堪。

就在捡起最后一本厚重的英语练习册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片从书页的缝隙中悄然滑落。她弯下腰捡起，带着一丝困惑轻轻展开——瞬间，她的动作凝固了。

纸上是有些褪色的稚嫩字迹：“希望30岁的我能完成自己许下的心愿。”——那是初中时代的自己，在一个遥远而充满憧憬的午后写下的。字迹虽被时光晕染得有些模糊，却在这一刻，比书桌上任何一张满分答卷都显得更加鲜活、更加刺痛人心。泪水骤然决堤，更加汹涌地落下，砸在薄薄的纸片上，将那本就模糊的字迹彻底晕染开，变成一片深邃的黑斑，如同被这几年堆积如山的习题册，一层层覆盖、掩埋，最终吞噬了原本的颜色。

“13岁的你……”叶晓月将纸条紧紧按在胸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纸页里的那个满眼星光的自己。“希望30岁的我替你完成心愿……可现在……”话语被哽咽堵住，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鼻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溺水般的沉重，“现在16岁的我……却想毁约了……”

她低下头，指尖用力地、一遍遍擦拭着纸片上已经被泪水模糊的“心愿”二字，指腹下粗糙的触感清晰无比。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回想，记忆中那个13岁时清晰无比的愿景——是想背上画板走天涯做个插画家？还是想独自去遥远的海边看一次日出？——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和空荡荡的失落。那些闪光的念头，早已被一本本厚重的练习册挤压得变形、粉碎，最终只剩这张脆弱的纸片，像个顽固的标签，证明她曾经也拥有过叫做“心愿”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她又喃喃低语了一句，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纸条边缘，让本就模糊不清的字迹更加难以辨认，“可我……我现在连自己‘心愿’是什么都快忘了……怎么替你完成啊？”声音里的哽咽越来越沉重，攥着纸条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她并非存心毁约，而是被日复一日的题海、长辈口中“成绩好就够了”的定论、还有自己内心日益蔓延的空洞与迷茫，联手剥夺了履行约定的能力。她被困住了，连抬头仰望一下“心愿”的天空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窗外，路灯的光线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束顽强地从窗帘的缝隙挤入，斜斜地落在散落在地板上的练习册封面上，映出一小片光亮。光芒中有无数细小的微尘在无声地飘浮、旋转。叶晓月怔怔地看着那片光与尘，一种冰冷的共鸣击中了她。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尘埃，本能地渴望追逐光亮，却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死死按在冰冷的书本上，动弹不得。连仰望星空的勇气，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被消磨殆尽。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颤抖的手指将那张承载着遥远希望的纸片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决绝地扔进了书桌旁的垃圾桶。

纸团落进空荡的桶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16岁的叶晓月，在这一刻，替13岁的叶晓月和30岁的那个模糊期待，亲手斩断了这份沉重的契约。

窗外，新年的喧嚣早已沉寂。

茶几上那只红色的糖果罐，从满满当当到只剩下罐底几颗融化粘连的奶糖，只用了短短七天。叶晓静伸手进去抠了几下，糖块牢牢地粘在光滑的玻璃内壁上，指尖只留下一丝黏腻的甜味。她笑着感叹：“这年过得真快，糖还没吃够就没了。”

新年在甜味的消逝中远去，寒假也接近尾声。告别了爷爷家，他们回到了云岫区那熟悉又略显冷清的家。临走时，爷爷奶奶将后备箱塞到满满当当。

夏晓琳和夏默令倒是赶在开学前就回来了，还带回了大家念叨的小礼品。家里的气氛短暂地热闹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为新学期的到来做着准备。

高一上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