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期末（七）（2/2）

楼下，被噎了一句的叶星明显愣了一下，有点懵地站在原地。坐在餐桌旁悠闲喝茶的叶秋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看儿子吃瘪的愉悦。

“有那么好笑吗，老爸？”叶星回过神，看着自家老爹幸灾乐祸的表情，顿时一脸无语加委屈。

叶秋放下茶杯，笑意更深，毫不掩饰：“看你吃瘪，是挺好笑的。”

“……行，您开心就好。”叶星彻底没脾气了，只能撇撇嘴，悻悻然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这时，叶晓静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鱼从厨房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不禁莞尔。她将鱼放在桌上，笑着打趣自家小弟：“哟，新鲜事，咱们家小霸王居然被晓月怼得哑口无言了？”

叶星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试图挽回点面子：“切！就她那小脾气，跟猫似的，一碰就炸毛。”

“你呀，”叶晓静走过来，伸出食指，带着姐姐特有的亲昵力道，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就不能学着让着点你二姐？别总招她。”

一家人终于在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餐桌前围坐下来。暖色的灯光流淌在精致的瓷器和丰富的菜肴上。许晴拿起汤勺，沉稳地给每个人面前的汤碗里盛满奶白色的排骨汤。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语气也如同她的动作一样，保持着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今晚都把自己房间收拾利索点，明天一早，我们全家回老宅。”

“这么早就回去？”叶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抗拒，“以前不都是临过年前的几天才动身吗？”一想到老宅里那些规矩和略显压抑的气氛，他就浑身不自在。

坐在他对面的叶晓月握着汤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同样不想回去，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默默地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许晴放下汤勺，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抬眼看向叶星，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你收拾你就收拾，哪来那么多废话。”

叶星的气势在对上母亲的目光时瞬间偃旗息鼓。他缩了缩脖子，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讪讪地闭上嘴，低头用力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只是那微微撇着的嘴角和时不时偷瞄母亲的小眼神，还是泄露了他心底那点未消散的不服气。

叶晓月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排骨汤，醇厚的滋味滑入胃里，带来短暂的暖意，却丝毫没能压下心底悄然蔓延开来的、对老宅的强烈抵触——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些亲戚亲切却令人窒息的脸庞，她们总会精准地围上来，带着看似关心的笑容，一遍遍追问她的月考排名、期末成绩、学了什么特长、得了什么奖……每一次都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放在展台上待价而沽的商品，只想立刻找个无人的房间躲进去，锁上门。

尽管她早已学会用礼貌得体的微笑和滴水不漏的回答应付过去，但这种周而复始的、虚伪的社交消耗，早已让她疲惫不堪，心生强烈的反感。

她厌恶那种时刻需要戴着“大家闺秀”的面具、强颜欢笑的场合，即使在亲戚那里受了不知分寸的委屈，也只能把眼泪和不满死死憋回肚子里，绝不能在人前失态。

或许，这就是青春期的尖锐棱角在作祟吧？这些叛逆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疯长。但她终究没有表现出来，连一丝不满的褶皱都未曾显露在脸上。

因为那份深植于心的恐惧太过沉重——她不敢想象，万一自己在众人面前一时冲动，失了分寸，会给一向注重脸面的父母，给整个叶家，带来怎样的难堪和议论？这份责任和顾虑，如同一副无形的沉重枷锁。

“晓月，”许晴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短暂的沉默，她的目光落在了安静喝汤的二女儿身上，“你们学院布置的寒假作业有多少？”

叶晓月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迎向母亲审视的目光。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白皙，眼神清澈却也有些空洞。“一本寒假作业练习册，”她声音平稳地回答，像在汇报工作，“还有各科老师单独留的试卷，加起来……大概有十五六张吧。”她准确地报出一个数字。

许晴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显然已经有了盘算：“行，知道了。那你把这些做完之后，拿给我看看。”她停顿了一秒，语气理所当然地补充道，“我看完了，再给你出几张试卷巩固一下。”

“嗯，好的。”叶晓月几乎是立刻就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汤碗里荡漾的油花上。这个环节实在太过熟悉了，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母亲每一次的“看看”，最终都会演变成“加码”。她默默舀起一勺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舌尖却仿佛尝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