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病床前的遗言(2/2)
“用……比仇恨更坚硬的东西。”
她顿了顿,最后的气力像烛火最后的跳跃:
“爱……太软。恐惧……会反弹。仇恨……会腐蚀。需要……像数学一样的东西。像……像太阳每天升起。像……重力。不可商量……不可违背……但……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让一切……能站立。”
她的声音彻底消失。
手松开,垂落在床边。
心电图上的绿线变成一条平坦的直线,发出持续的长鸣。蜂鸣声在嘈杂的病房里并不突出,但威尔逊听到了。
他坐着,没有动。
几秒钟后,他轻轻将母亲的手放回被子下,抚平她手指的弯曲。然后他伸出手,合上她的眼睛。动作轻柔,像在关闭一扇珍贵的橱窗。
护士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玛莎,叹了口气。她拔掉电极片,关掉监护仪。
“节哀。”护士说,语气职业性的平淡,“死亡时间是七点三十四分。需要开具死亡证明吗?还有……账单还没付。”
威尔逊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卷钞票。不是小面额,是百元大钞,整齐地卷在一起。他从中间数出十张,放在床头柜上。
“够吗?”他问。
护士愣住了。一千美元,对于三等病房的病人来说,这是天文数字——通常这里的死者连丧葬费都欠着。
“……够。”护士机械地回答,“要安排……体面一点的葬礼。”
“不需要。”威尔逊说,“我来处理。”
他站起身,提起箱子和背包。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脸:平静,解脱,终于从地狱中逃离。
转身离开时,护士在他身后说:“先生……您母亲的遗物在床底下的纸箱里。”
威尔逊点头,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纸箱。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双磨破的鞋,一本旧圣经(书页里有干枯的花瓣),以及——一个用布包裹的小物件。他打开,是那把他十二岁生日时用的廉价糖霜刀,已经生锈。
他收起糖霜刀,将其他东西留在箱子里。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呻吟和咳嗽依然持续。一个病人拉住他的裤腿,喃喃着“水……给点水……”,威尔逊轻轻拨开那只手,继续向前走。
医院大厅,阳光从脏污的玻璃门透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
威尔逊推门走出,站在台阶上。
清晨的阳光刺眼,街道上的混乱继续:小贩叫卖,汽车鸣笛,远处警笛声,流浪汉的咒骂。
母亲的遗言在耳边回响:
“做秩序本身。”
“用比仇恨更坚硬的东西。”
他明白了。
仇恨是情绪,情绪会波动、会衰退、会扭曲。恐惧是工具,但需要持续投入暴力维持。爱……太脆弱,不适合这片废墟。
需要的是某种绝对的东西。像数学定理:1+1=2,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情感,它就是真理。像物理法则:重力让物体下落,不管物体是否愿意。像他每日遵守的时间表:4:00起床,23:00睡觉,没有例外。
那就是秩序。
不是“为了你好”的秩序,不是“上帝旨意”的秩序,不是“法律规定”的秩序(法律在这里已被腐蚀)。是像自然规律一样的秩序:不可协商,不可违背,覆盖一切,但本身没有善恶——它只是存在,像重力存在,像时间流逝。
在这种秩序下,暴力不是情绪发泄,是强制执行规律的手段,就像用锤子敲打偏离轨道的钉子。
在这种秩序下,规则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让社会结构能够站立,就像建筑物的承重墙。
在这种秩序下,他本人将成为秩序的化身——不是暴君,不是救世主,是规律的执行者。
威尔逊走下医院台阶,汇入街道的人流。
背包里的锤子随着步伐轻轻叩击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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