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遗产的具象化(2/2)
从这个高度,他能看到东区的大部分:仍然破旧,但有新的光亮——翻新的建筑,社区花园,小企业。缓慢的变化,但真实。
父亲会怎么看?他会轻蔑吗?还是会有一丝...骄傲?
也许两者都有。父亲是矛盾的人。
马库斯靠在栏杆上。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城市的气味:废气,食物,雨水,希望。
“菲斯克先生?”
他转身。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二十出头,拿着笔记本,胸前挂着记者证。
“我是《哥谭纪事报》的实习生,莉娜。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马库斯点头。
“关于历史和解基金,”莉娜开始记录,“很多人说这是公关噱头。你怎么回应?”
“时间会证明。”马库斯说,“但你可以看记录。基金完全独立,有公开账簿,所有会议记录透明。如果是噱头,那是最昂贵、最危险的噱头。”
“你害怕吗?害怕会发现关于你父亲的可怕事情?”
“我父亲做了可怕的事情。”马库斯平静地说,“我知道这一点。我不需要新发现来确认。但那些受害者...他们需要确认。需要知道有人承认他们的痛苦。”
莉娜记下,然后问:“你建这些地方——研究中心,青年中心,其他项目——是为了减轻罪恶感吗?”
马库斯思考。
“不。”他终于说,“是为了增加希望感。罪恶感是关于过去。希望是关于未来。我们可以同时背负两者,但必须看向未来。”
“最后一个问题,”莉娜合上笔记本,直视他,“你认为你成功了吗?在...改变你父亲的遗产方面?”
马库斯望向远处的城市。灯光开始点亮,像星星坠落在地面。
“成功不是终点。”他说,“是方向。我在朝正确的方向走吗?我想是的。但我到达了吗?没有。也许永远不会。但继续走...那就是意义。”
莉娜点头,感谢,离开。
马库斯独自在屋顶上,直到天色完全暗下,直到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发光的海,包围他。
他想起父亲笔记的最后一页,那段话:
“哥谭还活着。也许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让一个垂死的城市,多活一天。然后一天又一天。”
现在轮到他了。让城市多活一天。多活一年。多活一代。
不是用恐惧,用希望。不是用控制,用赋能。不是用孤独的力量,用共同的脆弱。
也许这是天真的。也许哥谭最终会吞噬这个尝试,像吞噬所有天真的东西。
但他必须尝试。因为如果不尝试,他就成了他父亲:认为除了黑暗别无选择。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黄教授。
“马库斯,我们需要谈谈‘玻璃墙’的第一批数据。有些...有趣的发现。”
“什么发现?”
“有人在系统里留下了一个信息。一个隐藏的日志条目,日期是八年前——你父亲去世前。内容是...”
她发过来截图。马库斯打开。
日志条目:
“给未来的系统管理员:如果你在读这个,说明系统还在运行,我的儿子在管理它。那么听好了:系统必须服务城市,不是个人。如果它开始服务个人——即使那个人是你——你必须摧毁它。不惜一切代价。代码库里有‘断开关’。用的时候不要犹豫。爱你的,威尔逊·菲斯克。”
马库斯读了三遍。八年前,父亲病重,但还在计划。还在试图控制身后事。
断开关。毁灭系统的指令。
父亲知道。知道系统可能被滥用,即使是被他自己的儿子。
马库斯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父亲不是完全盲目。他有道德边界,即使扭曲。
“你怎么想?”黄教授问。
“我们找到那个‘断开关’。”马库斯说,“研究它,理解它,然后...决定是否保留它。”
“但如果它被坏人发现——”
“那就让它公开。”马库斯说,“让所有人都知道,系统有一个自我毁灭的选项。那会让系统更可信,不是更危险。”
黄教授沉默,然后:“你确定?”
“我父亲说:系统必须服务城市,不是个人。公开断开关,就是确保这一点。”
“好吧。我会找。”
通话结束。马库斯看着手机,然后望向城市。
父亲留下了断开关。留下了毁灭自己遗产的选项。
也许那是最深层的父爱:给予孩子拒绝遗产的权力。
马库斯微笑,在夜晚的屋顶上,独自一人。
他开始理解父亲了。不是认同,是理解。
理解那个相信只有怪物能对抗怪物的男孩,那个试图建造秩序的怪物,那个最终留下断开关的国王。
矛盾,复杂,人类。
就像这座城市。就像他自己。
他下楼,离开中心。在门口,他看到一个孩子留下的画:一座城市,但城市里的人是彩色的,手拉手,太阳在笑。
幼稚。天真。但美丽。
他收起画,放进公文包。
然后他开车回大厦。在车里,他打开系统控制台,输入新指令:“启动历史记录开放程序第一阶段。所有1975-2023年的非敏感财务记录,准备公开访问。”
系统确认:“指令已接受。预计完成时间:三十天。警告:此操作不可逆。诉讼风险:高。确认?”
马库斯点击确认。
然后他输入第二条指令:“开始搜索代码库中的‘断开关’协议。如果找到,分析,准备公开文档。”
系统再次确认。
他关闭控制台。窗外,哥谭的夜晚深了,但灯光依然明亮。
遗产的具象化,不是建筑,不是基金,不是系统。
是选择。
是每天选择不做父亲所做的。
是每天选择相信更好的可能。
是接受血的历史,但不被血定义。
是建造,即使知道可能被摧毁。
是继续,即使害怕。
他回到大厦。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玛拉在那里,等他。
“董事会有些成员在抗议历史记录开放。”她说。
“让他们抗议。”
“股票可能会跌。”
“让它跌。”
“你确定要这样做?”
马库斯看着玛拉,他的朋友,他的盟友,这些年的支柱。
“我父亲留下的遗产,有一部分是黑暗。”他说,“但遗产不只是我们继承的东西。遗产也是我们传递的东西。我要传递的遗产是...光。即使只是一点光。”
玛拉点头。她理解。
他们一起工作到深夜,准备明天的风暴。
而在城市的某个地方,理查德·格兰特也在工作。他看着马库斯的公开声明,看着历史和解基金的新闻,看着系统的透明化进程。
他愤怒吗?不。他兴奋。
因为马库斯正在做最危险的事:暴露弱点。公开脆弱性。邀请攻击。
而格兰特准备好攻击了。不是暴力攻击,是更精妙的:利用那些开放的历史记录,找到矛盾,找到谎言,找到可以被扭曲的真相。
然后,当马库斯最相信自己的透明、自己的道德、自己的第三条路时,格兰特会展示:那一切都是幻觉。在压力下,马库斯会像他父亲一样选择。
游戏进入最后阶段。
格兰特保存文件,关闭电脑。房间黑暗。
窗外,哥谭在雨中。永恒的雨。
而在雨中,两个遗产在战斗:一个是用血建造的秩序,一个是用透明建造的希望。
城市不知道这场战斗。城市只是继续,活着,呼吸,希望,绝望。
雨继续下。
但这一次,也许,有人带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