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远方的回响(1/2)
五月二十二日的德国勒沃库森。
莱茵河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晨曦为这座工业巨城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空气中,河水的潮气与化学品独特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勒沃库森的、象征着力量与进步的味道。在城市的中心,拜耳公司的总部大楼如同一座钢铁与玻璃铸就的堡垒,在初夏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彰显着德意志工业的骄傲。
大楼深处,药理部主任赫尔曼·费尔克斯博士的办公室里,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厚重的胡桃木百叶窗将大部分光线滤去,只留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斑,切割着室内浮动的尘埃。一盏绿色的银行家台灯是唯一可靠的光源,它的光芒聚焦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照亮了那些摊开的文件和费尔克斯博士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费尔克斯博士,一个在整个公司都以严谨乃至刻板闻名的男人,此刻正进行着他每日的例行公事——处理那些从世界各地涌来的信件。他的手指在信封间快速跳动,绝大多数信件的命运都是被他的助理归入“待阅”或“无价值”的档案夹。每天都有太多自诩为“世纪发现”的材料被送到他的案头,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江湖骗子和幻想家的呓语。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一封来自瑞士日内瓦私人邮政信箱的厚重信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信封是高档的棉纸,火漆印章上是冯·克特勒家族的纹章。这个姓氏让他多了一丝郑重,冯·克特勒男爵曾是德意志帝国在远东的重要人物,即便帝国已经覆灭,这个名字依旧代表着某种分量。
他用裁纸刀仔细地划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伊丽莎白·冯·克特勒女士的亲笔信。信中的德语措辞优雅而精准,但费尔克斯博士的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来自中国云南的一种草药……对恶性疟疾有惊人疗效……”
他轻哼了一声,嘴角撇出一丝不屑。又是东方秘术的老套故事。每年他都能收到几十封类似的信件,吹嘘着某种神秘的根茎或者树皮能够包治百病。若非看在克特勒家族的面子上,这封信此刻已经被他扔进了废纸篓。
他耐着性子继续读下去,但当他看到信中提及附件是几位德国工程师与医生的亲笔记录时,他的表情开始变化。他放下信纸,拿起了那几份被小心翼服帖在文件夹里的德文手稿。
仅仅是第一眼,费尔克斯博士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与他想象中那些潦草的个人陈述完全不同,眼前的稿纸上,是用工程绘图笔画出的、无比精确的坐标图表,以及用钢笔写下的、字迹严谨工整的临床记录。那熟悉的德语技术词汇,那种深入骨髓的德式逻辑与条理,让他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这不像是一份来自遥远异域的草药报告,更像是出自拜耳自己实验室的内部文件。
“患者:汉斯·克虏格,42岁,男性,工程师。入院时间:1928年10月17日。主诉:高热寒战48小时,伴随剧烈头痛与呕吐。体温:41.2℃。血检:外周血涂片发现大量环状体及裂殖体,确诊为恶性疟原虫(Psodiu falciparu)感染……”
费尔克斯博士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低声念着上面由沃尔夫医生亲手记录的文字。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详尽的生命体征数据,每一个小时的体温、脉搏、呼吸变化都记录得一丝不苟。
当他翻到第二页,看到那张用红蓝双色墨水绘制的体温变化曲线图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图表上,一条代表体温的红色曲线在41℃的高位上狰狞地盘踞了超过两天,期间使用了标准剂量的奎宁进行静脉滴注,但体温仅仅是略有波动,毫无下降趋势。这是典型的重症恶性疟疾,患者的生命正被高热一点点吞噬。
然而,在图表横坐标的某个时间点,一个清晰的标注出现了:“使用‘滇蒿栓’(Dian Hao Shuan),直肠给药,2枚。”
就在这个标注之后,那条狰狞的红色曲线,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斩断,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断崖式地坠落下来!
十二小时后,体温降至38.5℃。
二十四小时后,体温37.2℃。
“这……这不可能!”
费尔克斯博士的声音嘶哑,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放大镜,凑到图表前,仔细审视着那条不可思议的曲线。作为德国顶尖的药理学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奎宁,这种被誉为“上帝的恩赐”的药物,在面对来势汹汹的恶性疟疾时,也需要一个相对缓慢的起效过程。如此迅猛、如此彻底地逆转高热,简直是闻所未闻!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记录末尾的一段附注:“患者在使用‘滇蒿栓’后,神志迅速清晰,呕吐停止,能够少量进食。血检显示,48小时后,外周血疟原虫密度下降超过90%。”
他猛地想起了伊丽莎白信中的背景描述——这一切,都发生在1928年云南那场惨烈的大瘟疫中!这不是在设备齐全、环境可控的欧洲医院里得到的理想数据,这是在地狱般的实战修罗场里,用人命验证出来的铁血疗效!
“砰!”
一声巨响,费尔克斯博士攥着那叠文件,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撞开了自己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他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散乱,白大褂的衣角在疾冲中带倒了门边走廊上一个黄铜衣帽架,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
周围办公室探出的几张惊愕的脸,都被他完全无视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热带病学领域的念头。他甚至忘记了敲门,直接拧开了医学总监卡尔·施密特先生办公室的门把手,闯了进去。
“施密特先生!您必须立刻、马上看看这个!”
费尔克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显得有些变形,他冲到总监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那叠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溅起了几滴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汗。他那平日里稳如磐石的双手,此刻正抑制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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