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病榻定策（2/2）
陈彦文轻轻地掩上那扇沉重的房门，将所有的药味和喘息声都隔绝在内。他与门外等候的黄显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决然。他们心中都清楚，大帅躺在病榻上布下的这个局，绝非一时意气之争，而是一场酝酿已久、借势而发，直指日本在东北盘根错节势力的凌厉攻势。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张作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卧房里起伏。他望着雕花描金的床顶，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那个在皇姑屯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冥冥中的对手听：
“小日本……你们不是想把我张某人炸死，好一口吞下这东北吗？老子还没死透呢……这回，咱们就借着冯焕章的这把火，好好算算这笔血账。”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皇姑屯那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是铁桥断裂的火光，是卫士们血肉模糊的身躯，是自己被埋在废墟下时那濒死的窒息感。那份刻骨铭心的仇恨，是他从鬼门关爬回来后，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林景云的电报救了他半条命，也让他彻底看清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既然躲不过，那就干！
这一夜，奉天城内数家报馆的排字房灯火通明。经验丰富的老编辑们看着大帅府派人送来的手令，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转载西北的文章已是行内大事，而那篇由陈彦文亲自润色、杀气腾腾的社论，更是让他们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老总，这……这简直是公开向日本人宣战啊！真要发？”一个年轻的编辑颤声问道。
总编叼着烟斗，狠狠吸了一口，将烟雾喷在稿纸上，沉声道：“大帅的钧令，你敢不发？别废话，拣最大的字号！让排字房的师傅们手脚麻利点！明天一早，老子要让全奉天的老百姓，人手一份！”
与此同时，几名其貌不扬、但眼神精悍的男子，在夜色的掩护下，分别敲开了几个在奉天城里颇有名气的说书人和落魄文人的家门。他们送上的，除了几块亮闪闪的袁大头，还有一份份记录着触目惊心罪行的“故事素材”。
“……商埠地，德胜记药房，掌柜的叫小林觉，背地里卖的不是仁丹，是‘金丹’，一颗就卖一个大洋，多少人家为了抽这个，卖儿卖女……”
“……南市场，那个叫‘东亚劝业公司’的，说是介绍工作，多少黄花大闺女被他们骗进去，转手就卖进了窑子里，再也出不来了……”
这些黑材料，正是黄显声的警务处和张作霖新组建的情报系统“夜枭”，耗费数月心血，一点一滴秘密搜集而来。每一条，背后都浸透着中国人的血和泪。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这座工业重镇的烟囱时，一股舆论的狂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奉天城。
“卖报！卖报！《东三省民报》号外！西北禁毒烽火连天，英美列强气急败坏！”
“快来看啊！《盛京时报》头版社论！‘看他西北惊雷起，问我东北剑如何？’质问我东北三千万父老！”
报童们尖锐的喊声划破清晨的宁静。无数的市民、工人、商人、学生从家中涌出，纷纷抢购着报纸。识字的人围成一圈，大声地念着报上的内容，不识字的则在一旁伸长了脖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当冯玉祥那番掷地有声的强硬回电，以及《西北民报》那篇血泪交织的社论被念出来时，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和叫好声。
“好！说得好！这才是中国爷们该说的话！”
“冯玉祥是条汉子！在西北那穷地方都敢跟洋人叫板！”
而当《东三省民报》那篇社论被念到时，气氛更是达到了顶点。
“……西北黄土飞扬，尚有英雄挥刀斩毒魔；我东北黑土膏腴，岂能容忍寇盗撒野横行？冯将军之问，亦是三千万东北同胞之问！我东北之剑，尚利否？我东北之魂，尚存否？！”
“存！当然存！”一个穿着工装的汉子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妈的！小日本天天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对！不能再忍了！咱们东北人也不是孬种！”
民间的怒火一旦被点燃，便迅速呈现出燎原之势。到了下午，各大茶馆里，说书先生们惊堂木一拍，不再讲什么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而是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东洋会社黑心录”。什么“小林觉巧设迷魂计，痴情女倾家荡产”，什么“东亚公司恶霸多，良家子沦落风尘窟”，一个个精心编排、却又基于事实的故事，说得听客们义愤填膺，拍案叫骂，恨不得立刻冲上街头，将那些为非作歹的日本人撕成碎片。
奉天高等师范学堂内，年轻的学生们更是热血沸腾。校学生会的布告栏上，不知是谁用毛笔写下了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国难当头，青年何为？”
起，慷慨激昂。
“同学们！西北的同学为了禁毒，已经走上街头！我们东北的学子，难道要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日本毒瘤在我们家乡扩散吗？”
“不能！”
“我们也要游行！我们要让政府听到我们的声音！我们要让日本人看看我们东北青年的骨气！”
“抵制毒害！清除日寇毒瘤！”
“把日本人赶出东北去！”
口号声在校园里此起彼伏，迅速汇成一股洪流。
当天下午，数千名奉天高等师范学堂的学生举着横幅，冲出校门，走上了奉天最繁华的街道。他们的队伍不断壮大，沿途的市民、工人也纷纷加入，汇成了一股声势浩大的反日洪流。黄显声率领警察“维持秩序”，实则默许，游行至深夜方散。
这一夜，奉天城无人入眠。报馆在赶稿，学生在酝酿，而日本领事馆和关东军司令部的灯，也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