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活路与利刃(2/2)
一番话,斩钉截铁,让一些还抱着怀古情结的旧式官员哑口无言。
随即,李仪祉的木杆“啪”的一声,落在了地图上一个名为“张家山”的峡谷口。“新渠首,选址于此!此处河谷骤然收窄,不足六十丈宽,两岸是坚硬的石灰岩,如同天然的桥墩,足以支撑大坝的万钧重压。更重要的是,此处的河道坡度,天然达到了千分之五,是绝佳的壅水地点!”
他深吸一口气,揭示了整个设计的核心:“我们的方案,可以概括为‘一首两闸一渠’的现代化水利枢纽设计!”
他开始详细解读墙上的设计分图,精确的数据从他口中流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渠首,我们将建造一座长六十八米、高九点二米的钢筋混凝土重力坝!坝体核心用钢筋和水泥浇筑,外部用巨型料石包裹,足以抵御百年一遇的洪水冲刷!它能在枯水期,将水位稳定抬高五米,确保引水无虞!”
“进水闸,设于大坝右岸,三孔设计,配备从德国进口的螺旋式铸铁启闭机,可以像拧水龙头一样,精确控制每一秒的进水量!我们的设计流量,是每秒二十五立方米!”
讲到这里,李仪祉的语气变得格外激动,他指着一张独立的剖面图,几乎是吼了出来:“而这,是整个工程的灵魂——冲刷闸!自古以来,泾河水‘一石水,六斗泥’,泥沙淤积是所有引泾工程失败的根本原因!我们的冲刷闸,底板高程特意设计得比进水闸低了一米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以在汛期来临前,打开冲刷闸,利用这一米五的高度差,形成强大的高速水流,就像一把巨大的扫帚,将一个冬天沉积在坝前的泥沙,彻彻底底地冲回泾河主河道!理论上,这能解决八成以上的泥沙问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天才般的设计震撼了。千百年来困扰关中平原的死结,似乎真的要被解开了!
“总干渠,全长十二点八公里,我们将不惜血本,全部采用十五厘米厚的混凝土进行三面衬砌!土渠输水,一半都会漏掉,而我们的混凝土渠,渗漏损失将低于百分之五!每一滴宝贵的水,都将送到田里去!”
李仪祉的汇报结束了,他微微鞠躬,退到一旁。会议室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冯玉祥黝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目光如炬,扫向自己左手边一名身姿挺拔的将领:“徐景行!”
“到!”西北生产建设第一师师长徐景行“霍”地一下站起,身躯笔直如枪。
“方案有了,蓝图有了!剩下的,就是把图纸变成现实!”冯玉祥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会议室里回荡,“这开山劈石的第一仗,我交给你和你的建设第一师!能不能打赢!”
徐景行“啪”的一个立正,吼声震天:“请总司令放心!建设第一师八千将士,枕戈待旦!我们保证!以打仗的标准搞建设,以攻城的决心挖河渠!保证完成任务!定叫那泾河水,乖乖听咱们的号令,流进关中旱塬的每一寸土地!”
数日后,泾阳县,张家山峡谷。
朔风凛冽,旌旗招展。数千名身穿灰色军装的士兵和衣衫褴褛但眼中充满希望的民工,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海洋。
“引泾战役”誓师大会,在此隆重举行。
冯玉祥站在用木板和脚手架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手中没有讲稿,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质朴而坚毅的脸庞。
“弟兄们!父老乡亲们!”他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我身后的这条河,叫泾河!咱们脚下的这片地,叫关中!几百年来,咱们的先辈,就是看着这条河,守着这片地,活活渴死,活活饿死!凭什么?!”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要跟哪个军阀打仗,不是要抢谁的地盘!咱们要打的,是老天爷!咱们要抢的,是活路!”
他从身边拿起一把崭新的铁锹,高高举起,阳光下,锹刃闪着寒光。
“这把锹,这把镐,就是咱们的新枪新炮!山,是咱们的碉堡,河,是咱们的敌人!咱们要用手里的新枪新炮,在山上凿开一条路,让河水给咱们的庄稼低头!让咱们的子孙后代,碗里有饭吃,锅里有水喝!再也不用受这干旱之苦!”
“吼!吼!吼!”
台下,无论是士兵还是民工,所有人都被这番朴素而充满力量的话语点燃了。他们高举着手中的工具,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那声音,压过了风声,震动了峡谷。
冯玉祥演讲完毕,徐景行大步走到台前,手拿一把镐,搞尖直指苍穹!
“西北生产建设第一师,全体官兵!全体工友们!我命令:开工!”
“轰隆——!!!”
随着他命令的下达,早已准备就绪的工兵团,在山谷对岸预设的爆破点,引爆了第一响开山炮!巨大的爆炸声中,坚硬的岩石被炸得粉碎,土石冲天而起。
这声炮响,就是冲锋号!
徐景行没有走下主席台,这里就是他的前沿指挥部。他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开始下达一道道精准的命令。
“一团!负责导流明渠基槽挖掘!天黑之前,必须挖出五十米!”
“二团!组织民工,清理爆破区碎石!注意安全,防止滚石伤人!”
“工兵营!继续在二号、三号爆破点钻孔!下午三点,准时起爆!”
“后勤处!第一批帐篷和午饭,必须在一个小时内送到工地!”
整个张家山峡谷,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有序的战场。士兵们以班排为单位,在各自的区域内展开作业,号子声、锤镐敲击声、指挥员的呼喝声,汇成了一曲雄壮的劳动交响乐。
李仪祉站在冯玉祥身边,看着在徐景行高效的军事化组织下,短短一个小时就已初现轮廓的工地,他扶了扶眼镜,由衷地感叹道:“冯将军,有如此虎贲之师,行此科学之策,何愁大业不成!”
春风拂过这片沉寂千年的旱塬,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黄沙,而是无数人脸上的汗水,和那比金子还要宝贵的,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