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法雨慈云(2/2)
“不行!绝对不行!”林景云在办公室里,第一次对这个决定表达了强烈的反对,“那是什么地方?是全云南最毒的地方!就算有乙醚提取物,也不是神丹妙药,万一……万一大师有任何闪失,我们怎么向全藏区的同胞交代?这个政治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前来传话的,是班禅的亲信堪布。他面对林景云的怒气,只是平静地合十说道:“林主席的担忧,我们明白。但大师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医护人员不畏生死,日夜奋战,他作为方外之人,若只在庙堂之上诵经,于心何安?他说,他可以不见病人,可以不入病房,只在隔离区外,为那些奋不顾身的勇士们,道一声辛苦,念一段经文。这是他的决意。”
林景云盯着堪布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许久,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才慢慢放松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好。既然大师决意如此,我亲自安排。告诉大师,他可以去,但必须遵守我们的一切防疫规定,一步都不能错!”
下午三点,昆明总医院门口,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卫兵拉起了三道封锁线,空气中反复喷洒着石灰水和消毒药水。
当班禅大师的车队缓缓抵达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师从车上下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庄重的绛红色法衣,但在法衣之外,却套上了一件由程白芷亲自为他准备的白色隔离长袍,脸上也戴着一个厚厚的、内置了数层纱布的口罩。这个形象,非但没有减损他的威严,反而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和与神圣。
林景云亲自陪同在他的身侧,两人一同走向隔离病区那道冰冷的铁门。
铁门之内,是一片死寂的世界。而此刻,这片死寂被打破了。
上百名刚刚轮班下来、满身疲惫的医生和护士,自发地站在了病区大楼的门口和窗前。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连续工作了数十个小时,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当他们看到远处那个身披白袍、缓缓走来的身影时,许多人瞬间红了眼眶。
班禅大师在距离铁门十米处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是程白芷计算出的绝对安全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铁门内那些白色的身影,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庄重的合十礼。
然后,他盘膝坐下,就在那片被消毒水浸透过、尚有些湿滑的空地上。低沉而悠扬的六字真言,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出:
“嗡、嘛、呢、叭、咪、吽……”
诵经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越过铁门,传进每一位医护人员的耳中,传进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患者心里。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慈悲与安宁,像一场清凉的法雨,洒在每个人焦灼的心田。
铁门内,一名年轻的护士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哭泣起来。她的未婚夫,一名军医,三天前在思茅疫区殉职。连日来,她靠着一股麻木的意志在支撑,而此刻,这诵经声仿佛融化了她心中所有的坚冰,让她终于可以将悲伤释放出来。
越来越多的医护人员流下了眼泪。这不是绝望的泪,而是被理解、被慰藉、被鼓舞的泪。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他们的身后,站着省府,站着川黔的兄弟,甚至站着这位远道而来的活佛。
一些病情较轻、能够下床的患者,也挣扎着挤到窗前。他们看不清大师的面容,但他们能听到那抚慰人心的声音。一个原本因为高烧而狂躁不安的汉子,渐渐安静下来,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班禅大师的诵经,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当他缓缓起身,再次向着铁门内的众人合十告别时,门内,上百名医护人员,自发地向他深深鞠躬。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当晚,《云南日报》破天荒地加印了夜班号外。头版头条,是一张巨大的照片。照片上,班禅大师身披白袍,戴着口罩,在隔离区外盘膝诵经。背景,是那道冰冷的铁门和门内医护人员们模糊的身影。
标题只有八个大字:“法雨慈云,众志成城”。
这份报纸,被市民们疯狂抢购。恐慌的民心,在这张照片和那悠扬的诵经声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抚。人们开始相信,这场灾难,一定能够过去。
省政府办公室,灯火通明。
林景云看着桌上那份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报纸,久久不语。
“主席,”程白芷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丹增格西他们提供的藏药配方,经过初步的临床观察,对于改善重症患者的生命体征,效果非常显着!特别是对那些脏器衰竭的病人,起到了很好的固本培元作用。我们已经将其纳入了综合治疗方案。经此一役,一套中、西、藏三医结合的全新疫病治疗体系,有了雏形!”
林景云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报纸上。
“白芷,你知道今天大师此行,意味着什么吗?”他轻声问道。
程白芷想了想,答道:“安抚了民心,鼓舞了士气。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不止。”林景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那是一种超越了眼前危机的深远考量。
“他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无论是汉人还是藏人,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是命运与共的一家人。他稳固的,不仅仅是云南的人心,更是西南边疆乃至整个国家的民心。这种凝聚力,比我们运来多少车皮的药品,修建多少公里的铁路,都更加珍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平息的夜雨,和城市里重新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佛爷此行,于国于民,皆是无量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