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广元会议(1/2)
广元,这座扼守川陕咽喉的古城,白日里还是商旅不绝、人声鼎沸,但在八月一日这夜已沉入一片深寂。城南,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内,灯火通明。院外,是川军荷枪实弹的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靠近的黑影都会招来冰冷的枪口。院内,一间宽大的正厅被临时改作了会议室,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一张巨大的西北地图铺满了整张长桌,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那地图上,代表着旱情的枯黄色,如同腐烂的脓疮,大片大片地覆盖着陕西、甘肃,那颜色是如此刺目,仿佛带着土地龟裂的痛楚和生灵枯萎的哀嚎。
西南的林景云、刘湘、戴戡,西北的冯玉祥,以及他们各自最核心的僚属十余人,围桌而坐。他们每一个,都是跺跺脚便能让一方土地震三震的人物,此刻却都面色严峻,沉默不语。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一声沉重的掌击。
冯玉祥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他霍然起身,环视众人,声音里裹挟着关中平原的黄土与风沙,充满了痛楚与决绝。
“诸位!客套话免了!我冯焕章今天,不是来做客的,是替西北几百万嗷嗷待哺的军民,来喊救命,也是来求一条活路的!”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那片枯黄的中心,那力道几乎要将厚实的牛皮纸戳穿。
“关中、陇东,赤地千里!田里连根草都长不出来!百姓已经在剥树皮、挖观音土了!‘人相食’的惨剧,已非孤例!”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的雄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西北军二十余万将士,也是腹中空空,粮饷已经断了四个多月!严冬转眼就到,弟兄们身上还穿着单衣薄被,再不想办法,不等外敌来犯,我这二十多万弟兄和几百万百姓,就得先溃于饥寒!这把闸刀,就悬在我们所有人的头顶上!”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会议室里瞬间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川军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凝重。他们久居天府之国,虽知北方大旱,却从未想过竟已惨烈至此。
刘湘的面容严肃起来,他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沉吟片刻,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焕章兄所言惨状,闻之断肠。救急如救火,一刻都不能耽搁。我意,立即从川北仓廪,紧急调拨玉米、薯干五万石,食盐两万担!由广元、汉中这条道,用最快的速度火速北运。此事为首务,必须在半个月内送到,先遏制住最惨烈的死亡!”
冯玉祥眼中的焦灼稍减,感激地看了刘湘一眼。
刘湘却话锋一转,手指从地图上的粮道滑向那片枯黄的腹地,目光深邃:“然而,输血终非长久之计。西北之困,在于血脉枯竭,生机断绝。光靠送粮,填不满这个无底洞。我提议,由我们四方共同注资,设立一个‘西北复兴基金’!我西南,愿意拿出第一笔,计现银五十万,以及等价的物资,设立联合账户,专款专用!”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个基金,首要的用途,便是推行‘以工代赈’!我们出钱出粮,组织灾民去兴修水利,去修补道路!让他们用自己的劳力换取活命的粮资,既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也为将来固了根本!同时,西北的皮、毛、药材,我们可以订立长期的易货协议,换取我们西南的布匹、药品、小型农机,甚至是部分军械!让血脉重新流动起来!”
“刘主席所言极是。”戴戡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亮而锐利,“但西北灾荒酷烈至此,天灾之外,人祸更甚!”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指病灶:“遍地的罂粟,侵占了最肥沃的良田,榨干了地力,也抽空了民财!这才是最大的祸根!欲救西北,必先彻底铲除烟毒,恢复农耕元气!否则,送再多的粮食也是枉然。”
他看向冯玉祥,语气诚恳却不容退让:“西南可以派遣农技人员,携带我们培育的耐寒、耐旱的新种,比如马铃薯、荞麦,北上指导。并且,帮助西北发展桐油、药材这些可以换钱的经济作物,来替代罂粟。只有这样,西北的经济生态才能真正重建,而不是年复一年地仰赖外援,看天吃饭。”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提出了一个更宏大的构想:“此外,复兴西北这样的大业,非我四方之力可竟全功。我提议,以此‘复兴基金’的信用为基础,设计债章,面向海外的爱国侨胞,面向国内的有识之士,发行‘西北开发债券’!以未来西北可能发现的油矿、新建的毛纺厂、水利灌溉的收益作为偿还保证,广泛募集资金,共襄盛举!我们这不是乞讨援助,而是邀请天下同胞,共同投资我们民族的未来!”
“好!好啊!”冯玉祥精神大振,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对着刘湘和戴戡重重抱拳,“刘兄、戴兄之言,字字珠玑,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尤其禁毒一事,直指要害!我冯玉祥生平最恨之物,就是这害人的鸦片烟土!早些年,林主席就提议过,我也在治下小范围试点过,深知其难!此次,我愿以西北军政之力,立下军令状!铁腕禁毒,全面复耕!谁敢再种一口大烟,我冯玉焕章就毙了他!”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但随即,这位铁汉的脸上又露出一丝恳求:“但恳请诸位,在禁毒之初,铲了烟苗,粮食还没种出来,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定要给予我们稳定的粮食援助和技术支持,千万不能让农民因为断了炊,又被迫回头去走那条死路。此实为救命之恩!”
言及最关键的粮食,一直沉默静听的林景云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似冯玉祥的激昂,也不似刘湘的果决,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沉稳力量。
“粮源一事,诸位不必过于忧虑。除了川粮北调这条基干,我们已经另外开辟了两条蹊径,作为补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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