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皇姑屯的黎明(1/2)
民国十七年六月四日,凌晨五时二十九分。
夜色最浓重,黎明最遥远的时刻。
京奉铁路线,三洞桥。此地距离皇姑屯车站不足一里,四周是沉睡的田野与村庄,静谧得能听见钢轮碾过铁轨时,那富有节奏的、催人入眠的“哐当”声。
张作霖的专列,这头满载着东北最高权力的钢铁巨兽,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撕开黑暗,车头的探照灯射出两道刺目的光柱,将前方的铁轨照得雪亮。全速前进的命令下达后,锅炉工们几乎是将铲子焊在了手上,拼命将一铲又一铲的优质煤炭送进熊熊燃烧的炉膛。巨大的压力让整列车都在微微颤抖,车速已经远远超出了日常行驶的安全上限。
车厢内,一片死寂。所有的窗帘都已拉得密不透风,原本辉煌的灯火尽数熄灭,只在关键的过道与指挥车厢保留了几盏用厚布罩住的马灯,投下昏暗压抑的光晕。卫兵们紧握着上了膛的步枪,抵在各自的射击位上,额头渗出的汗水混着煤灰,在脸上划出道道黑印。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与车轮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张作霖本人,早已没了先前在牌桌上的轻松。他换上了一身戎装,笔挺地坐在头等车厢的中央。那张曾经过于奢华的真皮沙发,此刻成了他的指挥座。他手里没有夹着雪茄,而是握着一支擦得锃亮的毛瑟手枪,手指就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地盯着车厢前进的方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枭雄独有的狠厉与警觉。
吴俊升坐在他的斜对面,怀里抱着一杆短柄卡宾枪,姿态如同一头准备随时扑杀的猛虎。他的神经同样绷紧到了极致。
“大帅,”吴俊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轰鸣的车厢里勉强可以听清,“就快到皇姑屯了。过了那里,就等于进了奉天城的大门,小日本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城里动手。”
张作霖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嗯”了一声。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对外界的感知上。林景云的电报,那五个字,如同五根钢针,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铁桥,危,速避。”
三洞桥……这里就是一座铁桥!
张作霖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感觉到一种源于直觉的、毛骨悚然的危险正在急速逼近。
“传令!”他几乎是咆哮出声,“让司机再快!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冲过去!”
他的话音未落——
凌晨五时三十分。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瞬间吞噬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
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橘红色火光,在专列左前方的铁轨下冲天而起。爆炸产生的恐怖冲击波,如同神话中巨人的铁拳,狠狠砸在飞速行驶的列车头上。数十公斤烈性炸药的威力,在这一刻被毫无保留地释放。坚固的铁轨被炸得如同麻花般扭曲飞上半空,枕木与碎石被狂暴的气浪卷起,化作一片密集的弹雨,劈头盖脸地砸向列车。
专列剧烈地、毁灭性地一震!
张作霖所在的头等车厢,就在爆炸核心的边缘。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脚下传来,整个人被高高地抛起,然后又重重地砸下。车厢内的所有物件——桌椅、酒柜、油画——都在瞬间化为碎片。厚重的钢化玻璃窗,在冲击波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哗啦”一声,爆成漫天晶莹的死亡碎屑。
“噗!”
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带着尖啸,深深地扎进了张作霖的后颈。他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眼前一黑,戎装的后背迅速被涌出的鲜血染红,整个人软倒下去。
然而,正是那道“全速前进”的命令,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这列车。
关东军参谋河本大作和他手下的爆破专家,精确计算了专列的正常行驶速度。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列车会以一种自杀式的疯狂速度冲过雷区。当他们按下起爆器的瞬间,专列的车头已经冲过了爆炸中心点。最猛烈的爆炸威力,仅仅是掀翻了紧随其后的两节行李车厢和餐车,使其脱轨、翻滚、燃烧。而张作霖所在的头等车厢,虽然遭受重创,却奇迹般地没有脱轨,只是在剧烈的颠簸和扭曲中,被巨大的惯性推着,又向前冲出去了近百米,才歪斜着停了下来。
计划……失败了!
潜伏在铁路南侧坡地工事里的河本大作,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气得目眦欲裂。他一把摔掉望远镜,抽出指挥刀,面目狰狞地嘶吼:“第一方案失败!执行第二方案!独立守备队,全员突击!冲上去,杀了张作霖!一个不留!”
“砰!砰砰砰!”
几乎就在爆炸的火光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密集的枪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上百名身穿奉军制服、手臂上却缠着白色布条的日军士兵,从铁路两侧的预设阵地里猛然窜出,端着三八式步枪,嚎叫着向仍在冒着黑烟的专列发起了冲锋。曳光弹在黑暗中拉出一条条致命的红色轨迹,狠狠地钻进车厢的铁皮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敌袭——!保护大帅!!”
卫队长陈铁军的半边脸被玻璃划破,鲜血淋漓,但他毫不在意。他从震荡中第一个清醒过来,发出的呐喊声嘶力竭,瞬间点燃了所有卫兵的血性。
“死守车厢!开火!!”
训练有素的奉军卫队,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做出了反应。他们撞开扭曲的车窗,将枪口伸出,依托坚固的车厢作为掩体,与冲锋的日军展开了激烈的对射。
“哒哒哒哒哒!”
车顶幸存的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在第一时间发出怒吼。机枪手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兵,他死死压住枪身,一道灼热的火链扫向日军的冲锋队列。几名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惨叫着栽倒在地。
“手榴弹!给老子往下扔!”一名军官大吼着,拉开一枚德制长柄手榴弹的引信,奋力甩出窗外。
“轰!轰隆!”
几团火光在日军冲锋的路径上炸开,泥土和弹片四散飞溅,暂时阻滞了敌人的攻势。
头等车厢内,更是乱成一团。
“大帅!大帅!”吴俊升的胳膊也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他全然不顾,扑到张作霖身边,看到他后颈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这位关外猛将的眼睛瞬间红了。
“卫兵!虎卫!把大帅围起来!给老子用人墙挡住!”他咆哮着,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恐慌而变形。
四名贴身侍卫,被称为“虎卫”的精锐,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他们没有去寻找掩体,而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一道人墙,将昏迷的张作霖和吴俊升死死地护在中间。
“妈的!医生!随行军医呢?”吴俊升抱着张作霖,感觉他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失,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来了!督军!”一名戴着眼镜、神色惶急的中年军医,连滚带爬地提着医药箱冲了过来。子弹“嗖嗖”地从他耳边飞过,他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咬着牙跪倒在地。
“快!给他止血!他要是出了事,我们都得给东北三千万父老磕头谢罪!”吴俊升吼道。
军医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撕开张作霖的衣领,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倒抽一口冷气。他迅速打开药箱,拿出止血粉和绷带,在子弹横飞的车厢里,开始进行最紧急的包扎。
外面的枪声愈发密集。日军的火力极为精准,他们显然经过严格的训练,交替掩护,步步为营,不断有卫兵中弹倒下。陈铁军一枪击倒一个企图爬上列车的日军,随即缩回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发信号!给奉天城发信号!我们遭到了日本人伏击!”
传令兵刚要动作,一颗子弹就精准地钻进了他的眉心。
“操他妈的!”陈铁军双目赤红,他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铁轨上的血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进入了白热化。日军突击队已经冲到了列车近前,开始试图攀爬车厢。卫队士兵们用刺刀、用枪托、用牙齿,与爬上来的敌人进行着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每一节车厢,每一扇窗户,都成了你死我活的绞肉机。
然而,枪声就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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