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请佛入滇(1/2)
民国十七年二月,自西南经济一体化纲要推行以来,春城的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昂扬奋进的气息。街市上,印着“西南通用”戳记的商票日益增多,来自川、黔的货物与本地的特产一道,汇入名为“供销社”的庞大体系,再流向三省的每一个角落。曾经的壁垒与隔阂,正在这股经济洪流的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云南省政府主席办公室里,林景云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西南地形图上,用红蓝铅笔细细标注着什么。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沉静而有力。西南一体化的大局已定,框架已成,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将血肉填充进去,让这个宏伟的构想,真正落地生根,枝繁叶茂。
秘书秦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急促而沉稳。
“主席。”秦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手中拿着两份刚刚译好的电报,“青海,塔尔寺急电。”
林景云直起身,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锐利。他接过电报,手指轻轻一捻,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一份电报,来自他亲手派往西北的“护寺团”营长丹增,以及政治教官钟怀国。电文简练,却字字千钧。
“主席钧鉴:我部抵西北年余,恪遵钧座指示,护卫班禅大师,联络蒙藏同胞,宣扬西南新政,初见成效。然,自去岁入冬,西北马家军阀马步芳部,对我等之压迫日甚。起初,仅以巡查为名,派遣小股骑兵于我驻地周边游弋,监视我等与各部落牧民之往来。入冬后,其行径愈发猖獗,借口‘清剿匪患’,屡次三番闯入我部划定之巡逻区域,与我巡逻队发生口角。上月,竟公然于商道设卡,强行勒索过往藏胞商队,征收‘军费’,我部出面交涉,反被诬为‘包庇奸细’。一月十五日,我部一排战士护送牧民转场,遭其一连骑兵包围,对方鸣枪挑衅,我部为护卫大师及藏胞安全,被迫还击,击退来犯之敌,然我部亦有三名弟兄负伤。其后,马步芳亲派军官前来‘问罪’,言辞蛮横,若非班禅大师出面斡旋,恐酿成更大冲突。近来,其兵力于塔尔寺外围集结愈多,名为‘春操’,实为围困。我部弹药日渐消耗,补给断绝,处境艰难。恳请主席示下,我等该战该守?丹增、钟怀国叩首。”
林景云的面色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电报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丹增是他亲手从牧民小子提拔起来的勇将,钟怀国是讲武堂出身的优秀政工干部,他们的电报,绝无夸大之词。马步芳,这头盘踞西北的饿狼,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展开第二份电报。这份电报,来自九世班禅额尔德尼本人,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困厄。
“少川主席惠鉴:一别经年,时局多艰。蒙君助我,于西北之地尚有立锥之处,然返藏之路,前有英印作梗,后有噶厦猜忌,至今寸步难行。虽获北洋虚名‘护国宣化广慧大师’,实则困于愁城。近日,青海镇守使马步芳,以‘筹措军费’为名,屡次向塔尔寺索要巨额款项。寺中积蓄已空,僧众节衣缩食,仍难填其欲壑。三日前,马步芳竟遣人传话,欲强取寺中供奉之‘降魔金佛’熔炼充作军饷,更勒索白银三十万圆,限期一月缴清。此乃我藏传佛教之圣物,万万不可亵渎!老僧据理力争,其部下竟拔枪相向,气焰嚣张。旧部随员愤而反抗,遭其当场镇压,伤者数人。如今,马家军已将塔尔寺层层监视,人员出入皆受盘查,名为保护,实为软禁。老僧身家性命事小,然佛法尊严、国家脸面事大。西北局势,已非斡旋可解。前路茫茫,进退维谷,恳请主席施以援手,指点迷津。班禅额尔德尼,泣血再拜。”
“啪!”
林景云将两份电报重重地拍在桌上,胸中的怒火如火山般喷涌。他英挺的眉毛拧成一个川字,眼中寒光四射。
好一个马步芳!勒索不成,竟敢将主意打到金佛身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阀勒索,这是对一个民族宗教信仰的公然践踏和羞辱!更是对远在昆明的他,林景云,一次赤裸裸的挑衅!他算准了云南鞭长莫及,算准了班禅虎落平阳,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欺人太甚!”林景云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长久以来,他支持班禅,不仅仅是出于个人情谊,更是出于国家统一的深远战略考量。西藏问题错综复杂,班禅是稳定西藏、对抗英帝国主义渗透的一面重要旗帜。这面旗帜,绝不能倒在西北军阀的贪婪之下!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西山,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原本的计划,是让班禅在西北积蓄力量,联络蒙藏各部,再寻机返回西藏。但现在看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致命的缺陷。
西北,是军阀混战的四战之地。从昆明到塔尔寺,数千里路途,崇山峻岭,黄沙漫漫,中间隔着多少各自为政、贪得无厌的武装势力?自己这边送出十船物资,能有三船安然抵达,都算是邀天之幸。至于武器弹药这种敏感物资,更是想都别想,一旦离了川境,就等同于资敌。
丹增的求援电报,他不是没收到过,可他又能如何?派兵护送?数千里的武装押运,无异于一场小型远征,耗费巨大不说,必然会引起沿途军阀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触发一场波及数省的大混战。
这条路,走不通!必须改弦更张!
“秦安!”林景云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到!”
“立刻通知殷参谋长、蒋总长,到参谋部开紧急会议!十分钟后,我必须见到他们!”
“是!”秦安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而去。
十分钟后,西南联合参谋部。
巨大的作战室里,一幅悬挂了整面墙的中华民国全图,格外引人注目。殷承瓛和蒋百里已经先一步抵达,两人正站在地图前,面色凝重地看着那片代表着青海的区域。
殷承瓛,字叔桓,云南陆军讲武堂的元老,护国战争的功臣,为人沉稳持重,精于谋划。蒋百里,民国军界的奇才,战略思想冠绝当世。他们两人,是林景云在军事上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林景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将两份电报递给他们。
“叔桓兄,百里兄,看看吧,西北的客人,送来的‘新年礼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两人迅速传阅了电报,作战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殷承瓛看完,眉头紧锁,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拿起一根指挥杆,从昆明的位置开始,缓缓向北划去。
殷承瓛抬起头,看着林景云,沉声说道:“主席,班禅大师远在西北,我们鞭长莫及。这个‘及’字,不仅是距离,更是实力投射的极限。您看,”他用指挥杆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从昆明出发,经四川,入陕西,再转甘肃,最后才能抵达青海。这中间要经过多少大小军阀的地盘?刘湘现在是我们自己人,川境之内尚可保证畅通。可一出川,杨森、田颂尧之流虽已归附,但难保没有私心。再往北,是冯玉祥的国民军,是阎锡山的晋绥军,还有无数占山为王的小股势力。我们援助的物资,就像一块投入狼群的肥肉。”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我做过推演。以目前的交通状况和沿途的混乱局面,我们送出一百船物资,能有三十船完完整整地到达塔尔寺,已经是天大的成功。这还仅仅是粮食、药品之类的生活物资。至于丹增他们急需的武器弹药,只要一离开我们的控制区,就会被沿途军阀当成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第一时间截留吞没!我们根本不可能把军火送到他们手上。没有补给,护寺团那几百号人,就算再能打,面对马步芳的数万大军,也只是以卵击石,他们的战斗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活活耗尽。”
殷承瓛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任何头脑发热的冲动。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蒋百里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那双睿智的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没有去看地图上的路线,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地图西南角,那片与西藏紧密相连的区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