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红岸三日（2/2）
呦呦将自己一夜的所见所感，尽可能地传递给父母：那些两脚兽小心搬运噗通，那些仪器和管子，那倒出的血水和疑似异物碎片，以及那个彻夜守护的身影。它传递的意念里，恐惧在减少，困惑依旧，但多了一种不确定的、偏向“可能无害甚至有益”的猜测。
浪涛和波妞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这完全超出了它们的经验范畴。但儿子描述的那种“小心翼翼”和“专注守护”，确实与它们对“坏”两脚兽的认知不符。
白天，家族在附近隐蔽处轮流休息、捕食，但始终分出至少一名成员，远远地监视着红顶房子的动静。呦呦几乎没怎么睡，只要轮到监视，它便立刻游近，继续它的“声呐窥探”。
白天看得更清楚一些。它看到那些两脚兽轮换进出，有人专门调配食物，不是鱼，是一些糊状物，通过管子喂给噗通，有人为噗通擦拭身体、活动鳍肢，还有人拿着一个会发光的平板，类似“咔哒盒”但更薄，对着噗通扫描。它们的动作始终轻缓，彼此交流时声音也压得很低。
第二天下午，呦呦终于“看”到了一个让它心跳加速的变化。
一直静静躺着的噗通，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痛苦的痉挛，而像是……无意识的、恢复中的神经反射？紧接着，守在一旁的两脚兽立刻凑近观察，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它轻声呼唤着同伴，手指指向噗通。
过了一阵，呦兹的声呐捕捉到，噗通的胸鳍，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摆动了一下！虽然马上又无力地垂下，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生命的信号！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呦呦的头顶气孔附近，它差点忍不住要跃出水面！它强行克制住，将这份巨大的喜悦和希望，通过急促的脉冲传递给不远处的父母。
波妞的脉冲瞬间充满了泪意。浪涛也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沉重如山的压力，似乎松动了一丝。
第二夜，红顶房子的灯光依旧亮着，但那种紧绷的、抢救般的气氛似乎缓和了。守护依旧，但轮换的人脸上，疲惫中带着更多的平静。呦兹甚至看到，一个年轻些的女性两脚兽，在给噗通擦拭时，还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手指极其温柔地抚过噗通的背鳍。
第三天，奇迹发生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早晨，阳光穿透清澈的江水，将水下世界照得一片温暖明亮。呦呦照例潜伏在平台附近。经过两夜一天的持续“监视”，它对这些穿浅蓝色衣服的两脚兽，已经少了最初的极度恐惧，多了复杂的观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逐渐积累的好感。
它看到噗通被从那个台子上小心地转移到了一个更大、更浅的、充满清水的水池里（通过窗户和声呐可以感知内部结构）。噗通的身体依然虚弱，漂浮在水池中，需要两脚兽用手臂轻轻扶着保持平衡和方向。但它的眼睛，睁开了！虽然眼神还有些涣散、迷茫，但确实是睁开了！
两脚兽们似乎很高兴，它们用更轻柔的动作，帮助噗通在水池中缓慢地、被动地游动，活动它的肌肉和关节。它们把一个彩色的小球（玩具？）轻轻推到噗通面前，似乎想引起它的注意。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脉冲，从红顶房子内部，透过墙壁和水体，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是声呐！是噗通的声呐脉冲！
虽然那脉冲软弱无力，断断续续，频率混乱，完全不复往日的毛躁和活力，但……它确实存在！噗通在主动发出声呐！这意味着它的意识在恢复，它在尝试感知周围环境！
呦呦瞬间僵住了，随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情感洪流，彻底冲垮了它所有的堤防！释然、狂喜、后怕、感激……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它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眶发热。
成功了。它们真的救了它。那些穿着浅蓝色衣服的、红顶房子里的两脚兽，用它们奇怪的工具、专注的神情、不眠不休的守护，将噗通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这不是偶然，不是巧合。这是一次清晰的、目的明确的、跨越物种的救援。是“好”的力量，一次毫无保留的、专业的、温柔的展现。
就在这一刻，呦呦心中那层对特定人类群体最后的、根深蒂固的隔阂与疑虑，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信任。
不是对所有两脚兽的信任，那不可能，也不明智。而是对这一群，对这些在红顶房子里工作、穿着浅蓝色衣服、有着沉稳或轻柔动作、散发着药水气味却又透着温柔守护气息的两脚兽的信任。
它们和“静默石”的平和分享不同，和“红船”的威严执法不同，和“咔哒盒”的执着观察不同，和“彩色小鱼”的艺术表达也不同。它们是一种更直接的、关乎生命存续的“守护者”。是当家园中的成员遭遇超出自然能力范围的劫难时，可以托付希望的最后防线。
这份信任，源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亲眼见证，源于每一个小心翼翼的动作，源于仪器平稳的滴滴声，源于那倒出的血水和取出的异物，更源于此刻，那一声虚弱却顽强的、属于噗通的声呐回响。
呦呦缓缓浮出水面，第一次，不是为了呼吸或引起注意，只是为了更清晰地“看”一眼那栋红顶房子。阳光照在红色的屋顶上，鲜艳而温暖。窗户里，人影依旧在忙碌，温柔地辅助着水池中那个渐渐恢复生机的灰色身影。
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份崭新的信任，连同对表哥劫后余生的无尽欣慰，一同沉入心底最深处。然后，它转身，摆动着依旧疲惫但轻快了许多的尾鳍，朝着家族等待的方向游去。
是时候，把这个最好的消息，告诉所有牵挂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