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下的节日(1/2)
时间像江水一般,看似平缓,却在不知不觉间流淌过许多晨昏。夏末的最后一丝燥热被几场秋雨洗去,长江水开始变得清冽起来。空气中多了凉意,水下的世界也似乎感知到了季节的轮转`一些喜暖的鱼群向更深、更温暖的南方水域迁徙,而另一些耐寒的品种则开始活跃。水草不再疯长,叶片边缘染上些许黄褐,随着水流缓慢摇曳,显得从容而安静。
呦呦敏锐地察觉到家族氛围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长辈们巡游时变得更加庄重,彼此间的脉冲交流也似乎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连最闹腾的噗通,在捕食和嬉戏之余,也偶尔会安静下来,侧耳倾听水流,或者望向水面上方那片日益高远湛蓝的天空,眼神里多了点懵懂的期待。
一天黄昏,当西沉的夕阳将天际染成辉煌的橘红与绛紫时,长纹从她惯常休憩的深潭缓缓游出,来到家族聚集的缓流区中央。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吟唱地图,而是发出一段极其低沉、悠长、仿佛能引起水波共振的特殊脉冲。这脉冲不携带具体信息,却像一声古老的钟鸣,穿透水层,传入每一头江豚的感知深处。
所有家族成员,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立刻停止了动作,转向长纹的方向。波妞轻轻碰了碰呦呦,眼神肃穆。浪涛挺直了身躯,胸鳍微微展开。噗通也收敛了躁动,安静地悬浮着。
“月`将`圆。” 长纹的意念如同沉入水底的玉石,清晰而厚重。“明`夜`满`月`时`沉`陶`渊`寻`月`祭。”
寻月祭。
这三个字像三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年轻豚们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们听说过这个仪式,知道这是豚族每年最重要的传统之一,与开江嬉的欢腾、暖冬聚的温馨不同,寻月祭带着一种神秘的、与先祖和江水本身深度连接的庄严。
第二天,整个家族都沉浸在一种平静而有序的准备氛围中。捕食活动提前进行,大家都吃得饱饱的,储存足够的能量。午后,成年豚们带着年轻一代,进行了一次缓慢而细致的巡游,路线恰好经过沉陶渊附近,仿佛一次仪式前的“预习”。长纹和浪涛游在最前方,他们的声呐脉冲交织在一起,仔细扫描着沉陶渊及周边的水域,确认水流平稳,没有异常的人类船只活动,一切都处于安全宁静的状态。
呦呦跟在母亲身边,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肃穆。连水流的触感似乎都变得更清晰、更富有韵律。他望向沉陶渊方向那片幽暗的水域,想起那些刻画着游鱼纹饰的古老陶罐,想起长纹讲述的“先祖与陶器同游”的传说。明天晚上,他们将在那里,在月光下,进行一场跨越时光的对话。想到这里,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和隐约兴奋的情绪,在他心底悄悄滋生。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终于,白日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深蓝色的夜幕如同巨大的天鹅绒,缓缓覆盖了天空。起初,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怯生生地闪烁。渐渐地,星群如同撒开的钻石,越来越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柔和清亮的银白。
月亮要升起来了。
家族成员们在浪涛和波妞的带领下,开始向着沉陶渊方向游去。没有喧闹的脉冲,没有疾速的冲刺,大家排成松散而有序的队列,以一种近乎匀速的、沉稳的节奏前行。水下的光线迅速暗下去,只有上方水面的波光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前方同伴们模糊而流畅的剪影。
进入沉陶渊水域,熟悉的幽暗和静谧包裹上来。但今夜,这里的感觉截然不同。不再是捉迷藏时的神秘探险地,也不再是单纯凭吊古迹的肃穆场所。一种无形的、庄重的“场”在这里形成。连那些沉船的骨架、散落的陶片、摇曳的水草,都仿佛在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家族在沉陶渊中心那片相对开阔、铺着灰白色细沙的区域外围停驻,围成一个巨大的、松散的圆圈。年长豚们`长纹、浪涛、波妞,以及其他几头德高望重的长辈`游到圆圈的内层,更靠近中心。那里,呦呦用声呐“看到”,几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较为完整的古老陶片,半掩在细沙中,在微光下泛着哑暗的光泽。
年轻豚和幼豚们则留在外层圆圈,包括呦呦、噗通、闪闪和其他伙伴。大家都异常安静,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月亮,就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跃出了地平线。
起初只是一个巨大的、温润的银盘边缘,然后迅速挣脱大地的束缚,完全升起!清冷、澄澈、毫无保留的月光,瞬间倾泻而下,穿透秋夜明净的空气和水体!
沉陶渊的水下世界,被这月光彻底改变了。
幽暗被驱散,代之以一种朦胧的、银蓝交织的梦幻光泽。月光不是阳光那种穿透性的明亮,而是更像一层流动的、有质感的水银,轻柔地涂抹在每一寸河床、每一根沉船龙骨、每一片陶器碎片、每一头江豚光滑的皮肤上。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边缘散发着淡淡的微光。水草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像水下精灵的舞蹈。连悬浮的微小颗粒,都在月光中化为闪烁的尘雾。
美得令人屏息。
就在这时,内圈的长纹,发出了第一声吟唱。
不再是地图歌谣那种带有明确信息流的吟唱,而是一种更纯粹、更空灵的声音。那是她从气孔和胸腔共鸣发出的、混合了水流震颤的绵长低鸣,像远古的风拂过空谷,像大地深沉的叹息。这声音本身没有具体语义,却蕴含着浩瀚的时间感、对江水的依恋、对明月的礼赞,以及对逝去先祖的无言缅怀。
随着这声吟唱,长纹开始缓缓游动。不是直线,而是围绕中心那些古陶片,开始划出第一个圆。
她的动作极慢,极稳,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每一次摆尾,每一次侧身,都充满仪式感。月光在她苍老的、带着长疤的背脊上流淌,将她镀成一尊银灰色的、游动的雕塑。
浪涛紧跟着游动起来,加入这个旋转的圆。然后是波妞,其他年长豚……内圈的旋转逐渐成形,速度一致,方向统一。他们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庄严地绕着中心旋转,身体带起的水流柔和而规律,与长纹那持续不断的低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撼人心魄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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