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下捉迷藏大赛（2/2）

就在这时，一直静止如石的呦呦，动了。

它不是被发现而动的。它是主动的，蓄谋已久的。

它早已通过声呐和身体对水流的感知，牢牢锁定了闪闪此刻的位置`正在“脚手架”结构的另一侧，背对着它之前藏身的主要空隙，探头探脑地扫描远处的一片阴影。

机会！

呦呦像一道毫无征兆的灰色闪电，从那个不起眼的缝隙中疾射而出！它不是直线冲向闪闪，而是利用“脚手架”复杂的结构作为掩护，沿着一条预先计算好的、曲折但高效的路径，借助几根横木的反弹和转折，瞬间绕到了闪闪的侧后方！

它的动作快、静、诡。直到它几乎要触碰到闪闪的尾鳍时，闪闪才惊觉身后水流有异，慌忙转身。

但已经太晚了。

呦呦的吻部已经轻轻碰上了它的背鳍，同时发出一道清晰而愉悦的宣告脉冲：“抓`到`了！”

“哇`！”围观的小伙伴们发出一片惊叹的脉冲。连噗通都忘了不服气，瞪大了眼睛。

闪闪完全懵了。她根本没料到呦呦会从那个角度、以那种方式出现，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它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脉冲里充满了惊奇和佩服：“你`怎`么`藏`的？怎`么`过`来`的？”

呦呦轻松地摆动着尾鳍，传递回一个带着笑意的意念：“船`骨`头`帮`我。” 它利用了环境，预判了“猎手”的心理，还精心策划了反击的路线。

这场升级版的捉迷藏，以呦呦教科书般的“潜伏-突袭”反杀，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年轻豚们围着呦呦，七嘴八舌地用脉冲交流着刚才的惊险与巧妙，沉陶渊幽静的水下，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游戏结束，该回去了。但呦呦却对刚才藏身时，身下那片灰白色泥沙区域里，几处特别规则的弧线轮廓产生了兴趣。那似乎不是沉船的一部分。

它示意伙伴们稍等，然后缓缓游到那片泥沙地上方。他降低高度，几乎贴底，发出更精细的声呐脉冲。

图像清晰起来。

那不是零散的碎片。在细腻的泥沙之下，似乎埋藏着更多的东西。轮廓圆润，有罐子的形状，有盘子的边缘……而且，不止一两件。它们似乎被有意或无意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窖藏”。

呦呦用吻部轻轻拱开表层的泥沙。

首先露出的，是一个陶罐的口沿。粗糙，厚重，带着被水流侵蚀的痕迹。但紧接着，更多的部分显现出来。罐身上，竟然刻画着清晰的纹路！

那不是水草或波浪的抽象图案。在呦呦敏锐的声呐“触摸”下，那纹路呈现出熟悉的、流畅的弧线`是鱼的形状！不止一条，是好几条鱼，首尾相连，环绕着罐身，仿佛在永不停息地游动。刻画的方式古朴而生动，带着远古人类对水中生灵的观察与敬畏。

紧接着，他又轻轻拱开旁边的泥沙。另一个陶器露出，这次似乎是一个阔口的盆，边缘也有类似的纹饰，还有波浪的刻痕。

年轻豚们都被吸引过来，好奇地用吻部触碰这些冰冷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古老物件。它们沉在这里多久了？一百年？一千年？是谁制作的？又为何沉入江底？

这些疑问，年轻豚们无法解答。但他们能感受到这些陶器散发的、与沉船钢铁不同的古老气息，以及上面刻画着的、与他们同游于这片水域的“鱼”的形象所带来的奇异的亲切感。

“这`是`什`么？”闪闪用鳍轻轻碰了碰陶罐上的鱼纹，意念充满好奇。

“长`纹`奶`奶`说`的`沉`陶？”另一头雄豚猜测。

呦呦凝视着那些环绕游动的鱼纹，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悸动。这些冰冷的陶器，仿佛是一扇窗，连通着无法想象的久远时光。那时，这片江水或许更宽阔，鱼群更密集，而两脚兽们，用他们灵巧的手和虔诚的心，将他们对江水的依赖、对渔获的祈愿，刻画在这些泥土烧制的器物上。

“去`告`诉`奶`奶！”噗通兴奋地提议。发现“宝藏”的喜悦压倒了一切。

它们小心翼翼地将陶罐周围的泥沙稍微清理，使其更清晰地显露，然后记下位置，迅速向着家族日常水域游去。

当长纹在波妞和浪涛的陪同下，随着年轻豚们再次来到沉陶渊，看到那些被泥沙半掩、刻画着游鱼纹饰的古老陶器时，她那总是沉静如深潭的脉冲，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游近，用她那布满岁月痕迹的吻部，小心翼翼地触碰陶罐冰冷的表面，尤其是那些鱼形刻纹。她的动作充满了敬畏，仿佛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间。

所有家族成员都安静地围在一旁，连最闹腾的噗通都屏息凝神。

良久，长纹抬起头。她的声呐脉冲不再是平常的探测频率，而是调整到一种极其低沉、舒缓、仿佛自带混响的波段，如同她吟唱地图时那样。但这次，吟唱的内容不再是地理，而是传说。

“呜`嗡`……是`他`们……” 她的意念流悠长地展开，伴随着缓慢的身体摆动，仿佛在重现某个古老的场景。

“很`久`很`久`以`前……江`水`更`宽……鱼`群`如`云……我`们`的`先`祖……在`此`嬉`游……岸`上……有`另`一`种`两`脚`兽……他`们`不`乘`铁`船……不`撒`大`网……他`们`乘`木`舟……用`石`矛……敬`江`水……畏`鱼`神……”

在她的“吟唱”中，一幅朦胧的画面在家族成员心中展开：远古的长江，更加原始而丰饶。江豚的先祖们自由穿梭。而岸边的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更为紧密直接。他们捕鱼为生，也视鱼与水为神圣。

“他`们`用`泥`土……塑`成`罐……用`火`烧`硬……刻`上`水`纹……刻`上`鱼`形……盛`水……盛`鱼……祭`江`神……或`是……装`载`生`活……” 长纹的吻部再次轻触陶罐上的鱼纹。

“有`时……木`舟`会`翻……陶`罐`会`沉……落`入`江`底……与`沙`为`伴……与`我`们……先`祖`的`影`子……一`同……沉`睡……年`复`一`年……”

她停顿了一下，脉冲中蕴含的情感复杂难明，有对往昔的追忆，有对时光流逝的慨叹，也有一种奇异的慰藉。

“这`些`纹……是`他`们……眼`中`的`我`们……或`是……他`们`祈`求`的`丰`饶……它`们`沉`在`这`里……说`明……很`久`很`久`以`前……这`片`水……这`片`沙……就`是`我`们`的`家……也`曾……是`他`们……心`中`的`圣`地……”

先祖与陶器同游。

这个传说，不再仅仅是歌谣里一句抽象的话。当亲眼看到这些刻画着游鱼、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陶器时，它变得无比具体、无比震撼。

家族成员们沉默着，用声呐细细感受着这些陶器，感受着上面跨越时空的纹路。一种深沉的历史感，一种对脚下这片江水更悠远深厚的归属感，悄然在心底滋生。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游弋，原来早已被记录在另一种文明的记忆里，以这种沉默而永恒的方式。

呦呦静静地看着那些陶罐，看着上面的鱼纹。他想起了“静默石”分享鱼食的随意，想起了“咔哒盒”试图记录的执着，想起了“彩色小鱼”用色彩表达的欢欣。两脚兽与江水、与豚族的关系，穿越漫长的时光，似乎一直在变化，但又似乎有着某种贯穿始终的、试图理解和连接的线索。

这些沉陶，是那线索古老的开端吗？

长纹结束了吟唱，恢复平静。她示意家族成员不必打扰这些古老的“沉睡者”，让它们继续留在原处，与江水同在。

家族缓缓离开沉陶渊，回望那片幽暗的水域，感觉已然不同。那里不再仅仅是游戏探险的场所，更是一座无声的水下博物馆，收藏着关于家园、关于共存的最初记忆。

而呦呦心中，那幅关于长江的地图，除了地理、生态、观察到的现代两脚兽，如今又添上了厚重的一笔`历史的深度。这片江水承载的，不仅是此刻的流动与生命，还有无数时光层叠沉淀下来的故事与回响。

它摆尾游动，家族的身影在前方。阳光透过上层水体，投下道道摇曳的光柱。古老陶罐上的鱼纹，仿佛在他身后的幽暗深处，栩栩如生地游动起来，与前方鲜活灵动的家族群像，在时光的长河里，悄然叠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