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夜色(2/2)
“殿下可知,”阁主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虚虚划过一道无形的线,“要‘解决’魔界储君的婚约,对象还是天界那位以刚烈着称的瑶光公主,牵动的,可不止是两界颜面。魔君震怒,天帝问责,六界失衡……这代价,”他顿了顿,终于掀起眼帘,直视凛殊,“你付得起么?”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凛殊的影子。
凛殊并未因那目光中的寒意退缩,反而更近了些。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并非朝向案上的任何物件,而是径直探向阁主敞开的领口之下,那截苍白脆弱的喉结。
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传来,带着活物的暖意,和一丝不容错辨的、蓄意的狎昵。
“那若……”凛殊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拂过阁主耳廓,他凝视着阁主骤然收缩的瞳孔,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连本君一并‘解决’给阁主呢?”
指尖顺着喉结的轮廓,极轻地,向下划了一线。
殿内死寂。冷光石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
阁主定定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呼吸的节奏都未变。半晌,他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仿佛是一个笑,却没什么温度。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殿下说笑了。”他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刚才那近乎冒犯的触碰只是拂过衣襟的一粒尘埃。
他拂袖,想要转身,似乎不欲再多言。
就在这拂袖转身的刹那,宽大玄袖的掩盖下,他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那枚一直悄然扣着的、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血色玉符——这是他安插在天帝寝殿、那位最得宠也最隐秘的“枕边人”,以心血性命相连的传讯命符——毫无征兆地,倏然裂开无数细纹,然后,在他骤然收紧的指力下,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粉末从指缝间漏下,混入玄衣的纹理,消失不见。
最后一道示警。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传递的、最后一道消息,在玉符碎裂的瞬间,已直接烙印在他识海最深处,血色淋漓,触目惊心:
“凛殊奉天帝密令,诛杀无间阁主。”
字字诛心。
殿内光影似乎扭曲了一瞬。那些冷光石的光芒,投在凛殊含笑的、昳丽的面容上,明明灭灭,竟透出几分妖异。
阁主已然完全转过身,背对凛殊,面向大殿深处无边的黑暗。他玄色的衣袍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拂动,身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峭的寒意。
广袖之下,碾碎命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仅一下,便稳如磐石。
他听着身后并未离去的、轻缓的脚步声,感受着那如影随形、带着探究与某种志在必得意味的注视。深渊的寒意,从脚底悄然蔓延,顺着脊椎,一寸寸爬升,冰冷刺骨,几乎要冻僵血液。
然而,他开口时,声音却奇异地稳住了,甚至比刚才更平静,更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的喟叹:
“魔界的夜色,总是这般浓得化不开么,凛殊殿下?”
他没有回头。
殿外,血月依旧高悬,将那飞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同垂死的巨兽,匍匐在无间阁森冷的轮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