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德音楼内·礼乐喧天(1/2)
德音楼的金碧辉煌,如同沸油泼面。风吟推开那扇油腻的角门,喧嚣裹挟着脂粉、酒肉与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礼乐”的燥热,轰然撞入。
门内是另一个天地。后台的通道狭窄、拥挤、混乱。各色油彩涂抹的脸孔在昏暗中晃动,脚步声、低促的交谈、道具箱的碰撞、班主压低的呵斥,汇成一片黏稠的嗡鸣。汗味、油彩的刺鼻、劣质脂粉的甜腻,还有角落里渗出的霉味,混杂着扑鼻而来。
靛青的布衣隐在沾满油污的灰褐短褂下,风吟低头,帽檐遮去大半容颜,只余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沉寂如古井的眸子。他穿行在穿梭的伶人杂役之间,步履沉稳,如同本就属于这浊流的一部分。无人多看他一眼,他亦如影子般滑过。
撩开一道厚重的猩红隔音绒帘,声浪陡增,光焰刺目!
德音楼正厅的宏阔,骤然在眼前铺开。三层环抱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穷尽奢华。千百盏琉璃宫灯、牛油巨烛将空间烧灼得亮如白昼,金辉流淌。朱漆廊柱沉厚,彩绘藻井上的祥云仙鹤流光溢彩。空气里,名贵檀香、珍馐美馔与无数体味混合,蒸腾成一股粘稠的、令人微醺的富贵暖流。
巨大的戏台中央,丝竹管弦正奏着堂皇正大的礼乐。鼓点如磐石,钟磬清越,箫管笛笙交织出不容置疑的庄严旋律。一折《朱门仁德颂》正演至沸点。
台上,紫蟒金冠、面涂重彩的老生,捻须踱步,气度俨然,声若洪钟:
“……想我朱氏先祖,耕读传家,克己复礼,谦恭仁厚!昔年乡邻遭灾,先祖开仓放粮,活人无数!路遇争执,先祖以德服人,礼让为先,化解干戈!此乃‘礼’之真谛,‘仁’之根本!我朱门世代,秉承祖训,教化乡里,扶危济困,方得今日仪礼城之‘礼义廉耻’蔚然成风!……”
字字铿锵,抑扬顿挫,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凛然正气与沉甸甸的“功德”。配乐适时攀至高潮,宏大得令人心旌摇荡。
台下,人头攒动。散座、雅座、包厢,衣冠楚楚,济济一堂。府衙官吏的官袍、富商大贾的绫罗、士绅名流的纶巾、依附豪强的锦缎,织就一幅锦绣浮世绘。他们或正襟危坐,或轻摇折扇,或浅啜香茗,脸上挂着精心雕琢的敬仰与赞叹。台上“朱老太爷”每一声慷慨,每一个象征“仁德”的程式化动作,便引来台下雷动般整齐的掌声与低低的、心领神会的颂扬:
“朱老太爷真乃吾辈楷模!”
“礼教传家,实至名归!”
“若非朱门教化,焉有我仪礼城今日之气象?”
赞美如潮,汇入那宏大的礼乐,构筑着一座金玉其外、烈火烹油的“礼乐天堂”。台上演绎着“礼让谦和”的先祖,台下坐满了沐浴“仁德”光辉的体面人,和谐完美,无懈可击。
风吟的目光,是无形淬毒的冰锥,平静地穿透这喧闹浮华的表象。他不走向光亮处,只如幽灵般滑向一楼大厅最偏僻、光线最昏暗的角落。那里几张沾着油渍的方凳,散坐着几个身份低微、蹭戏看的闲汉。
他在一张空凳坐下,紧靠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柱身的阴影如墨汁泼下,将他大半身形吞噬。桌上,一盏孤零零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喧嚣中无力摇曳。
他坐下,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被这满堂富贵与喧嚣压得喘不过气,帽檐压得更低,只余小半张隐在暗影中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
然,就在他落座的刹那,那古井般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冰寒刺骨的锐芒!如同沉睡的凶兽,于深渊中睁开了眼缝!
他的感官,在踏入这漩涡中心的瞬间,已被提升至极致。
“听”——
不止台上冠冕堂皇的台词与宏大礼乐。
他“听”到二楼“观澜轩”那厚重的锦绣帘幕后,压抑着粗重如毒蛇吐信的呼吸,指节捏紧玉扳指的细微摩擦,如同毒蛛在蛛网中心焦躁地磨砺着毒牙——那是朱正德。
他“听”到后台深处,隔音墙后,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的气息在蛰伏、躁动!一股如九幽地底渗出的阴风,呜咽着死寂与刺骨的悲怆;另一股似地火奔涌,鼓噪着灼热的狂躁与令人血脉贲张的悸动!两股气息被强行压抑,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只待引信点燃!
他“听”到宾客中几道绵长沉稳的呼吸,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内力的微澜。他们看似专注看戏,目光却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尤其锁死各个出口。那些穿梭添茶的“伙计”,脚步轻盈得诡异,眼神锐利如淬毒短匕。
“悲喜迷魂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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